颠簸。
这是靖安帝即位以来,最漫长的夜晚。马车在崎岖的荒野小道上疯狂颠簸,每一次剧烈的震动都让他感觉五脏六腑要移位。他紧紧抓住车厢内壁的扶手,脸色苍白如纸,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赵老焉策马并行,不时回头张望,那张平日里油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与焦虑。
“陛下,再坚持两个时辰,天亮前就能到根据地的外围警戒线。”赵老焉压低声音,试图给这位年轻的帝王一些安慰。
靖安帝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昨夜玄武门的血战,回荡着林啸最后那个坚定的眼神——“陛下先走,臣断后”。
断后……三百追兵,五十先锋,林啸身边只剩五人,还有月华重伤……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将所有的恐惧与愧疚,化作对前方那个“根据地”的期盼。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当第一缕曙光刺破天际时,车队的行进速度终于放缓。
前方,一道由乱石和木栅垒成的简陋关卡出现在视野中。关卡上,几名身着杂色皮甲的哨兵警惕地张弓搭箭,直到看清赵老焉那张熟悉的脸,才欢呼着放下武器,打开寨门。
“老赵!是林头儿他们回来了吗?”一个年轻的哨兵探出脑袋,眼中满是期待。
赵老焉摇了摇头,没有多言。哨兵脸上的笑容僵住,默默退到一旁。
马车驶入营地,靖安帝掀开车帘,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座传说中的“根据地”。
简陋。这是他的第一印象。营地依山而建,房屋多是木石垒成,道路坑洼不平,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皮革和草药混杂的气味。但紧接着,他便被另一番景象所震撼——
营地内,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忙碌着。有人在修补破损的兵器,有人在分发食物,有人在照顾伤患,还有一群孩子正排着队,从一位老者手中领取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哭泣,每个人的眼神都出奇地平静,仿佛这里并非流亡者的避难所,而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城镇。
“陛下,到了。”赵老焉跳下马,恭敬地掀起车帘。
靖安帝踩上实地,双腿一软,险些跌倒。旁边一个正在搬运木料的中年汉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随即意识到什么,慌忙跪倒:“草民冒犯陛下,请陛下恕罪!”
靖安帝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尘土、手掌布满老茧的汉子,又看着周围那些纷纷跪倒的军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都起来。是朕……是朕该谢谢你们。”
根据地的议事堂,其实只是一座稍大的木屋。
靖安帝坐在简陋的木椅上,面前是一碗浑浊的清水和几块粗糙的干粮。赵老焉和几名留守的头目跪坐在下首,汇报着根据地的现状。
“粮草还能支撑半月,但新来的流民越来越多……”
“兵器缺口大,铁料也不够……”
“北边有探子回报,新帝的围剿大军正在集结,恐怕……”
靖安帝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流亡政权艰难,却没想到艰难到这个地步。半月粮草,缺兵少器,却要面对新帝的围剿和北漠的窥伺。
“林啸他……平时就是带着你们,在这样的地方……”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措辞。
赵老焉苦笑:“林头儿说过,活路不在天上,在地上,在手里。咱们这些人,当年都是死囚营里的烂命一条,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认命,不等人施舍。”
靖安帝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营地中那些忙碌的身影。
“朕……明白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坚定,“从今日起,朕与你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林啸能做到的,朕……也要学着做。”
赵老焉愣了愣,随即重重叩首:“陛下圣明!”
就在这时,营地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欢呼声!
“有人回来了!是林头儿那边的人!”
靖安帝浑身一震,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议事堂。
营地门口,一匹浑身是血的战马踉跄着停下,马背上的身影晃了晃,轰然栽倒!周围的人一拥而上,将那人扶起。
是山猫!
他浑身浴血,左臂齐肘而断,用破布胡乱扎着,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旧睁得老大,死死盯着前方。
“林头儿……林头儿他……”山猫嘴唇哆嗦,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靖安帝拨开人群,扑到他面前,声音颤抖:“林啸怎么了?说啊!”
山猫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定格在靖安帝脸上。他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喷出一口血沫。
“陛下……活着……林头儿让我告诉您……他……他……”
话音未落,山猫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向营地外的北方天际。
所有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方,一道浓黑的烟柱,正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那方向——正是林啸断后的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