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冲天而起的黑烟，如同不祥的图腾，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瞳孔中。营地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山猫的眼神涣散下去，那只独臂无力地垂下，但他的嘴角，竟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安详的弧度。
“林头儿说……让陛下……等着……”他喃喃着，彻底陷入昏迷。
靖安帝猛地站起身，不顾帝王威仪，就要抢过一匹马冲向黑烟的方向。赵老焉死死拽住他的缰绳，额头青筋暴起：“陛下！您不能去！那是林头儿的战场，您去了，只会让你分心！”
“可他……”靖安帝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活着！”赵老焉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知是在安慰皇帝，还是在说服自己，“林头儿说过，他要是想死，锈刀堡就死了，龙陨之地也死了，轮不到今天！他让山猫带回这句话，就是要您相信，他会回来！”
靖安帝的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那匹马被他重重拍了一下，长嘶一声跑开。他瘫坐在地，望着远方那道逐渐消散的黑烟，一言不发。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做着手头的事，但目光会不时地飘向营地入口。
终于，在日头升到正中时，远处的荒原上，出现了几个踉跄的身影。
“回来了！有人回来了！”
人群蜂拥而出，靖安帝跑在最前面，甚至顾不上靴子跑丢了一只。
那几个身影越来越近——是林啸！他浑身浴血，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他架着重伤昏迷的月华，身后还跟着两个互相搀扶、浑身是伤的西征老兵。
看到靖安帝的瞬间，林啸的脚步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臣，幸不辱命。”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向前栽倒。
众人一拥而上，将他们抬进营地。
林啸再次醒来时，已是两天之后。
他躺在简陋的木屋里，浑身缠满绷带，右臂固定着夹板。月华躺在他旁边的铺位上，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赵老焉守在他窗边，见他睁眼，喜极而泣：“林头儿！你总算醒了！”
“山猫呢？”林啸的第一句话。
赵老焉脸色一黯：“命保住了，但左臂……没了。”
林啸闭上眼，沉默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陛下呢？”
“陛下在议事堂，和几位随行的大人们议事。那些大人们想立个什么‘流亡朝廷’的规矩，争了两天了。”
林啸挣扎着要起身，赵老焉连忙扶住：“林头儿，你伤还没好……”
“没时间养伤。”林啸咬着牙站起来，“新帝的围剿大军不会等我们养好伤。”
议事堂内，争论声远远就能听到。
“……必须按前朝旧制，设立六部九卿！”
“荒谬！咱们这点人手，连个县衙都凑不齐，设什么六部？”
“那你说怎么办？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活下来再说！”
靖安帝坐在主位，面色疲惫，显然已经忍受这种争吵很久了。
林啸踏进议事堂的瞬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林啸！”靖安帝几乎是跳起来，快步迎上去，亲自扶住他，“你伤成这样，怎么起来了？”
林啸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争论不休的文官们：“听说诸位大人在讨论‘规矩’？”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站出来，正是原礼部侍郎周文渊，在政变中侥幸逃出：“林副帅来得正好！流亡朝廷，必须确立法统，否则何以号召天下勤王之师？”
林啸看着他，缓缓开口：“周大人，您觉得，天下人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周文渊一愣。
“是法统？是六部九卿？”林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天下人要的，是能吃饱饭，是不被北漠蛮子屠戮，是新帝的苛政能有人管。这些，您的‘规矩’能给吗？”
周文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啸转向靖安帝，语气恳切：“陛下！臣斗胆建议，不设虚名，只务实务。设‘靖安公署’统筹军政民生，下设警务司、民政司、天工院、情报司四部，精简干练，全责分明。待他日光复帝都，再议旧制不迟。”
议事堂内一片寂静。
靖安帝看着林啸，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半晌，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
“准。”
他走到那张简陋的案几前，提笔蘸墨，亲手写下第一道诏书：
“即日起，设靖安公署，统管军民政务。封林啸为靖安军副帅兼天工院院主，总揽军务与技术。赵老焉为情报司司正，周文渊为民政司司正，萧煜（待归）为军务司司正。诸卿同心戮力，共图中兴！”
周文渊愣愣地看着那道诏书，最终，深深一拜：“臣，领旨！”
其余文官面面相觑，也纷纷跪倒。
林啸挣扎着要下跪行礼，靖安帝一把扶住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
“林啸，这个流亡朝廷，是你用命换来的。朕只求你一件事——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朕需要你，天下需要你。”
林啸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重重点头：“臣，遵旨。”
就在这时，情报司的一名探子疾步闯入，跪地急报：
“陛下！副帅！北方边境急报——新帝的围剿大军已越过边境线，前锋距我根据地不足二百里！此外……此外还有一队自称‘归墟会’的人马，正朝我根据地而来，说要见林副帅！”
靖安帝脸色一变，看向林啸。
林啸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隐隐燃起了一团火焰。他望着北方天际，缓缓握紧了左拳。
“来了，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