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人为破坏的痕迹,如同一根刺,扎在林啸心头。
他并未声张,只是让老铁匠将炉渣悄悄收好,自己则若无其事地继续巡查天工院。接下来的三天,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工匠们继续按部就班地工作,新一批的炉体正在搭建,图纸的抄写和整理也在有序推进。
但林啸知道,水面之下的暗流,从未平息。
他暗中找来赵老焉,将那晚的发现告知。
赵老焉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林哥,你的意思是……咱们这里真有内鬼?”
“不只是有。”林啸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天工院忙碌的人群中。
“而且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能接触到炉体,直到试验时间,还懂得如何破坏而不被发现——这不是普通的奸细能做到的。”
赵老焉倒吸一口凉气。天工院的人手本就不多,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屈指可数。
“从现在起,你亲自盯着。”林啸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赵老焉的执行力毋庸置疑。
接下来几日,他以“加强警戒”为名,在天工院内外增设了暗哨,自己也时常以巡查为由,在各个工坊间走动,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几个可疑的目标。
第一个进入视线的是老周头。他是跟随林啸最久的老铁匠之一,从修道包时期就开始为队伍打造兵器,忠诚毋庸置疑。
但他的徒弟小栓子,却是个半年前从流民中招募来的年轻人,手脚勤快,话却极少,每次赵老焉靠近,都会下意识地低头避开目光。
第二个是王账房,他是随太子流亡而来的文官之一,据说曾在帝都户部做过书吏,精于核算账目。
林啸见他识文断字,便安排他到天工院协助管理材料和图纸。此人表面上谦和有礼,但偶尔会在深夜独自一人留在存放图纸的库房外徘徊。
第三个是个不起眼的老汉,姓周,专门负责烧纸耐火砖。
他话不多,活儿也干得仔细,但从不过问旁事,仿佛对天工院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正是这种“过分正常”,反而让赵老焉觉得不太对劲。
他将观察到的线索一一禀报给林啸。
林啸听完,沉默良久,缓缓道:“继续盯着,不要急着下结论,说不定……”他顿了顿,“对方就是想让我们看到这些。”
赵老焉心中一凛,明白了林啸的意思——如果内鬼足够聪明,故意制造几个可疑目标来混淆视听,也并非不可能。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深夜。
赵老焉照例带人潜伏在天工院外围,目光穿过夜色,留意着每一处动静。约莫三更时分,一个黑影从存放耐火砖的料棚后闪出,猫着腰,迅速向新搭建的高炉摸去。
赵老焉心头一紧,打了个手势,带着两名心腹悄悄包抄过去。
那黑影来到新炉体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正要往炉底的通风口里塞——
“站住!”赵老焉厉喝一声,带人从三个方向扑了过去。
黑影猛地回头,借着微弱得月光,赵老焉看清了那张脸——是小栓子!
“栓子!你!”赵老焉又惊又怒,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油纸包跌落,散落出一把黑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粉末。
“说!这是什么?!”赵老焉厉声喝问。
小栓子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动静惊醒了天工院内的人,老周头披着衣服冲出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在林啸面前:“副帅!这……这不可能!栓子他……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会……”
林啸没有理会老周头的哭喊,只是蹲下身,捡起那包黑色粉末,凑近闻了闻。
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让他眉头微微皱起。
“硫磺、硝石,还有……某种助燃的东西。”他看向小栓子,目光平静得可怕,“你想炸掉新炉?”
小栓子依旧不说话,只是浑身抖得更厉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赵老焉怒道,“拉下去,用刑!”
“慢着。”林啸抬手阻止,示意将小栓子押到一旁的工棚里,屏退左右,只留下赵老焉一人。
工棚内,昏黄的油灯映照着小栓子惨白如纸的脸。
林啸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拷问都更令人窒息。
良久,小栓子终于扛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嘶哑:“林副帅……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他们抓了我娘……”
林啸目光微动:“谁?”
“我……我不知道……他们只让我叫你出去……一个人……”小栓子语无伦次,突然身体猛地一僵,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整个人向前栽倒!
“栓子!”赵老焉大惊,一把扶住他,却见他脸色青黑,已气若游丝。
“他服了毒!”赵老焉嘶声道。
林啸猛地站起身,掀开小栓子的衣领——脖颈处,一个细小的针孔正在渗着黑血,显然是在被押来工棚的路上,有人趁乱用淬毒的暗器灭了口!
赵老焉冲出工棚,外面的人茫然地看着他,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啸蹲下身,看着小栓子逐渐涣散的眼睛,轻轻合上了他的眼帘。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工棚外那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恐惧的脸。
内鬼,不止一个。
而那个真正藏在暗处的人,刚刚用一条人命,向他发出了无声的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