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栓子的尸体被草草收殓，埋在了根据地后山的无名破地上。
老周头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佝偻着背，跪在那个小小的坟包前，一言不发，只是用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坟上的新土。
林啸没有阻止他。他知道，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才能消化。
小栓子的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得湖面，在天工院内激起了层层涟漪。恐惧、猜疑、不安，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工匠们中间悄然蔓延。谁也不知道，那个藏在暗处的“鬼”，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但林啸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天工院越不能停摆。
“明日，试炉。”他在当夜的会议上，对赵老焉和老周头说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老周头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眶里闪过一丝惊愕与复杂。新炉刚刚经历过一次破坏未遂，内部结构的稳定性尚未完全验证，此刻试炉，风险极大。
“林副帅，这……是不是太急了？”赵老焉也面露忧色，“内鬼还没揪出来，万一……”
“正因为没揪出来，才要试。”林啸打断他，目光如炬，“他费尽心机破坏新炉，为的就是拖延我们的进度。如果我们停下，正中他下怀。只有继续往前走，把他逼急了，他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他看向老周头，语气放缓：“老周，你是天工院的脊梁。栓子的事，我林啸对不住你。但现在，天工院需要你，根据地需要你，新帝更需要你。这炉钢，必须烧。”
老周头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站起身，对着林啸深深一揖：“副帅放心，老汉这条命，豁出去也要把这炉钢烧出来。”
翌日清晨，天工院内气氛凝重。
新炉的周围，赵老焉布下了明暗三道岗哨，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老周头亲自带着几名最信得过的老工匠，进行最后的检查。炉膛内，耐火砖层层叠砌，通风口、出渣口、出铁口，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
林啸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工匠们神色专注，偶尔交头接耳，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那张隐藏在人群中的脸，此刻一定也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
“点火。”老周头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
火把投入炉膛，干燥的木柴瞬间燃起熊熊烈焰。鼓风机开始运作，呼呼的风声与火焰的咆哮交织，如同某种古老一时的序曲。一筐筐精选的铁矿石、木炭、以及少量从西域带回的“星源”伴生矿，按照精确的比例，被依次投入炉中。
温度在攀升。即便隔着数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老周头守在炉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炉膛内火焰的颜色变化，不时用长长的铁钎探入，搅动熔液。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流下，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午时已过，日头偏西。就在众人等得心焦时，老周头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开炉！”
出铁口被撬开，一股炽热的、刺目的金红色容液，如同咆哮的火龙，奔涌而出！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众人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却无人愿意移开目光。
熔液沿着预先挖好的导槽，流入一个个早已准备好的模具之中。滋滋的声响伴随着升腾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却令人心潮澎湃的金属气息。
冷却，凝固。
当第一块模具被撬开，一块通体呈暗哑银灰色、表面隐隐流淌着如同水波般纹路的金属锭，呈现在众人面前！
老周头颤抖着双手，用铁钳夹起那块金属锭，凑到眼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光滑而冰冷的表面，突然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天长啸：
“成了！成了啊！栓子！你看到了吗！成了！”
那嘶哑的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暮色中回荡，听的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
林啸走上前，从老周头手中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金属锭。入手的那一刻，他便感受到了它与凡铁截然不同的质地——更加致密，更加沉重，指尖划过表面，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在回应。
玄铁精钢。第一炉，成了。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目光灼灼的工匠，面对那些热泪盈眶的士兵，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诸位都看到了。这块钢，是我们用血和汗烧出来的。它证明了一件事——那些高高在上的、意味能用阴谋诡计扼杀我们的人，注定会失望！”
他举起那块钢锭，在夕阳的余晖中，它闪烁着幽暗而深邃的光芒。
“这只是开始。从今往后，会有第二炉，第三炉！我们要用这钢，打造最锋利的刀剑，最坚固的铠甲，让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闻风丧胆！”
欢呼声，在天工院内爆发，冲破了暮色，也冲散了连日来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当晚，林啸独自来到铁匠铺。炉火已熄，但余温尚存。他取出那块钢锭的一部分，亲手将其放入炉中，重新加热，锻打。
锤起锤落，星火四溅。他用的是从西域学来的百叠锻打法，反复折叠、捶打，将钢的韧性发挥到极致。每一锤，都仿佛在锤炼着自己的意志。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当第四天的晨曦照亮天工院时，一柄造型简朴、刃口却流转着幽暗寒光的战刀，静静地躺在铁砧上。
林啸提起刀，手指轻轻弹击刀身，一声清越的龙吟，在寂静的工坊中久久回荡。
他双手捧着这柄刀，来到靖安帝的临时行宅。年轻的帝王接过刀，凝视良久，眼眶微微泛红。
“这刀，可有名字？”
“臣斗胆，请陛下赐名。”
靖安帝望向窗外那初升的朝阳，声音微微发颤：“朕自帝都惊变，一路流亡，如同丧家之犬。今日见这刀，方知这天地之间，尚有希望。”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此刀，便名‘中兴’。”
消息传回天工院的当晚，赵老焉悄无声息地来到林啸的住处。
“林哥，查到了。那晚在工棚外，有机会接近小栓子的人，我圈定了三个。其中有一个……”他压低声音，说出一个名字。
林啸眼中寒光一闪，却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沉睡的根据地，良久，缓缓道：
“继续盯着。新炉成了，他们……会比我们更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