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兴”刀背供奉在靖安帝临时行宅的正堂,刀身幽暗的寒光与窗外初升的朝阳交相辉映,仿佛预示着某种希望的诞生。但林啸知道,希望越明亮,投下的阴影便越深重。
赵老焉报出的那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孙旺财,天工院负责原料运输的账房,半年前从流民中招募,老实巴交,沉默寡言,从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正是这种“不起眼”,让他有太多机会接触工棚外围,有太多理由在夜间出入库房。
“盯死了?”林啸问。
“盯死了。”赵老焉压低声音,“但有点怪。他最近没往外传递任何消息,也没和可疑的人接触,老实得……不像个内鬼。”
“暴风雨前的平静。”林啸冷笑,“他在等。等我们放松警惕,等一个更大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正在操练的靖安军士兵:“新炉成了,消息瞒不住。接下来,无论是帝都那位,还是北漠,都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打铁铸刀。”
翌日午后,斥候急报。
新帝派出的围剿大军已越过雁门关,正朝根据地方向推进。领军的是二皇子心腹、镇惜将军薛崇,麾下三万精锐,配有攻城器械,来者不善。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另一路斥候带来北漠边境的异动——左贤王集结两万骑兵,在龙陨之地边缘游弋,名义上是“追查乌维王子死因”,实则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
双线压境。
靖安帝紧急召集众臣议事。简陋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薛崇的三万大军,至少有七千是参加过西征的老兵,不好对付。”萧煜眉头紧锁,他在镇北军多年,对各地兵员了如指掌,“北漠那边更是心腹大患,一旦他们趁火打劫……”
“两面作战,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必败无疑。”一名随太子逃出的老臣颤巍巍道,“陛下,不如……暂避锋芒,向西南转移?”
“向西南?那里是崇山峻岭,无粮无援,三万人进去,能活下来多少?”另一名武将当即反驳。
争论声四起。
林啸始终沉默,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粗糙的地图上。雁门关、根据地、龙陨之地边缘……三个点,恰好形成一个危险的三角。
“林卿。”靖安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沉稳,“你怎么看?”
林啸抬起头,缓缓道:“两面作战是绝路。但如果让他们合兵一处,更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是让他们……打不起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打不起来?薛崇和左贤王难道还能握手言和不成?”有人质疑。
“他们当然不会握手言和。”林啸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雁门关与龙陨之地之间的一片区域,“但如果薛崇知道,他背后有一支‘北漠骑兵’在抄他后路,他还敢全力进攻吗?”
“反之亦然。”萧煜眼睛一亮,接话道,“如果左贤王得知,薛崇的大军是冲着他来的,他还会安心在边境游弋?”
靖安帝明白了什么,但仍有疑虑:“离间计?可薛崇和左贤王都不是蠢人,哪有那么容易上当?”
“不需要他们上当。”林啸的目光变得锐利,“只需要制造足够的‘误会’。我已经让月华带影族精锐出动,在雁门关和龙陨之地之间的要道上,布下一些……有趣的线索。”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乌维王子的狼头令牌——真正的遗物,一直被他小心收藏。
“这枚令牌,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薛崇大军的营地附近。”
“而一批‘帝国制式军械’的残片,也会被左贤王的斥候‘恰好’发现。”
议事厅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靖安帝盯着那枚令牌,又看了看林啸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出身罪奴的年轻人,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远超他的想象。
“万一……万一还是打不起来呢?”有人颤声问。
林啸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赵老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穿过校场。
赵老焉带来的消息,让议事厅内的气温骤降。
孙旺财失踪了。就在昨夜,趁着手下人不备,从库房后墙翻出,消失在夜色中。影族追踪高手循着踪迹追出三十里,线索最终断在一处悬崖边——有人接应,且有备而来。
更糟的是,与他一同失踪的,还有一份天工院的“材料清单”——上面虽无核心技术,却详细记录了玄铁精钢所需矿石的来源、配比的大致范围。这些东西落到有心人手里,虽不能直接复制新炉,却能大大缩短摸索时间。
“往哪个方向逃的?”林啸问。
“东北。”赵老焉脸色难看,“那是……帝都的方向。”
议事厅内一片哗然。新帝若是得到这份清单,以帝都的人力物力,复制出新炉只是时间问题。
靖安帝的脸色瞬间苍白。
林啸却缓缓坐回座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也好。”
众人愕然。
“他忍了这么久,终于动了。”林啸放下茶盏,眼中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平静,“动了好。动了,我们才能知道,他背后是谁,那条线有多长。”
他看向萧煜:“薛崇大军还有几日路程?”
“五日。”
“够了。”林啸站起身,对靖安帝躬身一礼,“陛下,臣请旨,亲自率队追击孙旺财。”
靖安帝一愣:“此时追击?那薛崇大军……”
“大军压境,萧将军和赵老焉足可周旋数日。”林啸的目光越过议事厅,投向东北方向,“但如果让那份清单顺利抵达帝都,我们将来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三万大军,而是源源不断的、装备着玄铁精钢的敌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
“况且,臣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一个潜伏如此之深的暗子,甘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送出这份情报。”
议事厅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远方的天际,隐隐有闷雷滚动。
风语,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