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议既下,林啸没有耽搁。当夜,他点齐二十名影族精锐与五十名靖安军老卒,备足干粮清水,趁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根据地。月华亲自带队随行,骨制面具下的目光比往日更加沉凝——她知道,能从影族追踪高手眼皮底下接走孙旺财的人,绝非善类。
然而,追出不过四十里,斥候便传来消息:孙旺财一行的踪迹,在一处河谷中断。河滩上残留着凌乱的马蹄印和篝火余烬,但去向却分成了三路,一路向东,一路向北,一路折向西南。
“故布疑阵。”月华蹲下身,捻起一撮尚有余温的灰烬,“他们知道我们会追,故意分兵。”
“分兵是陷阱,不分兵则可能漏掉真正的目标。”一名影族精锐皱眉道,“林帅,如何取舍?”
林啸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河谷中潺潺的流水,脑海中浮现出孙旺财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哪样一个人,若无高人指点,绝想不出如此缜密的脱身之计。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玄冥阁?还是……帝都那位另有安排?
“收队。”林啸忽然道。
众人一愣。
“回根据地。”他翻身上马,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焦灼,“这里交给影族继续追踪。我有更重要的事。”
月华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跟上,她知道,能让林啸在追捕内鬼的紧要关头放弃,必定是更大的危机在等着他。
返回根据地的路上,林啸的预感得到了印证。
距离根据地还有三十里,便远远望见天工院方向升起的浓烟——不是炊烟,是黑中带赤的、燃烧物过载后的滚滚浓烟!
“驾!”
林啸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长嘶,四蹄腾空,发疯般冲向根据地方向。
天工院外,早已围满了人。工匠们灰头土脸地瘫坐在地,有的衣袍烧得只剩半截,有的手臂缠着渗血的绷带。院墙被熏得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某种说不清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味。
赵老焉迎上来,脸色惨白:“林头儿……高炉……高炉出事了!”
林啸拨开人群,冲进院内。
那座寄托了无数希望的新式高炉,此刻如同一头被掏空内脏的巨兽,炉体倾斜,炉壁裂开数道狰狞的缝隙,暗红色的铁水从裂缝中汩汩流出,在地面上凝固成扭曲怪异的形状。炉顶的烟囱已经坍塌,砖石散落一地。几名工匠正在用沙土覆盖那些仍在冒烟的铁水,动作机械而绝望。
“怎么回事?”林啸的声音初其平静,平静得让赵老焉心里发毛。
“是……是孙旺财。”一名老工匠颤抖着跪倒在地,“林帅恕罪!那杀千刀的内鬼,临走前在配料里动了手脚!石灰石掺了过量,焦炭里混了油布……小的们大意了,点火的时候没发现……”
“点火的时候他还没跑?”林啸敏锐地抓住关键。
“没……没跑。”老工匠哭丧着脸,“他亲自推的料车,还帮着添了第一铲炭……大伙儿都以为他尽心,谁都想……”
林啸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灼热污浊的空气。
孙旺财……他不仅偷了清单,还亲手毁了高炉。这份缜密、这份隐忍、这份狠辣,绝非寻常密谈所能具备。他背后的人,究竟给了他多大的承诺,才让他甘愿冒如此大的风险?
“损失如何?”林啸睁开眼,语气依旧平静。
“炉体……怕是废了。”赵老焉低声道,“修复至少需要两个月,还得重新烧制一批耐火砖。关键是……”他咽了口唾沫,“那一炉铁水,本来是要铸第一批玄甲军佩刀的。现在全废了。”
两个月。薛崇大军五日后便到。两万北漠骑兵虎视眈眈。而他们寄予厚望的玄铁精钢,连第一炉成品都没能保住。
周围的工匠和士兵们面如死灰。有人低声抽泣,有人茫然地望着那坍塌的高炉,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林啸沉默着,绕着高炉缓缓走了一圈。他的目光掠过每一道裂缝,每一处烧灼的痕迹,最后停在那滩凝固的铁水上。铁水的表面并不光滑,布满细密的气泡和杂质——那是配料比例严重失衡的结果。
“点火后多久出的问题?”他问。
“不到一个时辰。”老工匠颤声道,“温度刚上来,炉壁就开始冒烟,然后……然后就这样了。”
不到一个时辰。也就是说,孙旺财是确认高炉必毁无疑之后,才趁着混乱逃离的。他算准 所有人都会被火势吸引,算准了追兵会晚到一步。
林啸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滩凝固的铁水。入手粗糙,凹凸不平。但他的眉头,却微微舒展开来。
“不对。”
众人一愣。
“杂质这么多,炉温又没达到峰值,炉壁的裂缝应该更早出现。”林啸站起身,指着那滩铁水,“你们看,这些气泡的分布——中心区域少,边缘区域多。这说明,炉温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降下来了。”
老工匠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林帅的意思是……”
林啸走到炉体侧面,仔细检查那几道裂缝。裂痕的边缘,有新有旧。旧的,是孙旺财动的手脚;新的,则是炉体倾斜后新添的。但其中一道最深处的裂缝,边缘却呈现出某种不自然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弧度。
他伸手探入裂缝,指尖触及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
是炉衬。
那块炉衬,是耐火砖与某种特殊粘土混合烧制的,按照林啸从“星源”数据中获得的配方,理论上能承受比普通炉衬高出近一倍的温度。孙旺财的破坏,让配料比例失衡,却没能彻底毁掉炉衬的核心结构。
“他没料到,我们的炉衬,比他想象的要结实。”林啸站起身,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高炉是伤了,但根基还在。炉衬没全坏,修复就无须从头开始。”
赵老焉脸上的绝望消退了些许:“可……可两个月,太长了啊!”
“谁说要两个月?”林啸转身,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工匠,“今夜就开始清理炉膛,重新配料。三天,我要这座炉子重新点火。”
众人面面相觑。三天?疯了吗?
林啸没有解释。他径直走向天工院深处那间堆满图纸和资料的密室,推门而入。
月华跟了进去,顺手关上房门。
“你确定?”她低声问,“三天……就算高炉能修好,第一批玄铁精钢也来不及铸造兵器。”
林啸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狼头令牌,轻轻放在桌上。令牌的表面,正隐隐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芒。
“它又动了。”林啸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从龙陨之地深处传来的波动,越来越频繁。孙旺财背后的人,要那份清单,不是为了给薛崇铸造兵器,而是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月华明白了。
为了“吞噬者”。
那股潜伏在星骸深处、随时可能苏醒的毁灭之力,才是所有势力真正的目标。薛崇也好,左贤王也罢,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而那份清单,将是开启棋盘另一端的钥匙。
窗外,夜幕降临。天工院内,工匠们点起火把,开始连夜清理坍塌的废墟。高炉巨大的黑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一头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的巨兽。
林啸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忙碌的景象,低声对月华道:
“三天后,如果高炉能重新点火,我们就有了一线生机。”
“如果不能……”
他没有说完。
但月华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