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
这个名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林啸心头。那个锈刀堡外与他隔空论势的年轻将领，那个在帝都血战中与他并肩杀出重围的故人，如今却要兵戎相见。
“领军的是萧煜。”月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镇北军精锐尽出。新帝这是要一战定乾坤。”
林啸没有接话。他转身看向天工院深处，那里，第一批成建制装备了二代玄甲的铁骑正在连夜操练，马蹄声如同闷雷，震动大地。
“演习按计划进行。”他沉声道，“老赵，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集结演习场。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这一年，造出了什么。”
赵老焉愣了一下：“林头儿，敌军三日后就到，这时候演习……”
“正因为三日后就到，才要演习。”林啸打断他，“新军成军以来，还没见过血。演习是最好的战前动员。也让萧煜派来的探子看看，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次日初升，将整片平原染成金红色。演习场四周的山坡上，挤满了根据地的军民——工匠放下了铁锤，农人放下了锄头，妇孺抱着孩子，就连伤兵也拄着拐杖赶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决定他们生死存亡的一战前的最后一次亮相。
演习场中央，五百玄甲铁骑列阵而立。阳光洒在他们的铠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那是天工院最新冶炼的玄铁精钢，比旧式铠甲轻三分之一，坚固程度却提升了一倍。马匹也披着改良的皮甲，马头上甚至镶嵌着从西域带回来的那种能在阳光下发出刺目光芒的晶石碎片——这是林啸的创意，冲锋时能让敌军瞬间致盲。
骑兵们手中握着新制的陌刀，刀身修长，刀锋锐利。每一把刀都经过天工院工匠的千锤百炼，削铁如泥。
山坡上，靖安帝在众人簇拥下登上观礼台。他比一年前黑瘦了许多，眼神却更加沉稳。他看着下方那支沉默而肃杀的军队，低声对身边的林啸道：“朕曾以为，这辈子只能做个傀儡。直到遇见你，直到看见他们……”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林啸，朕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在那个血夜里，遇见了你。”
林啸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越过演习场，落在远处山坡上的几棵枯树——那里，有几个鬼祟的人影正在观察。萧煜的探子，已经到了。
“演习开始！”赵老焉的吼声通过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传遍全场。
鼓声响起，如雷鸣，如心跳。
五百铁骑缓缓起步，由慢及快，马蹄声逐渐汇成一股震天动地的轰鸣。当速度提升到极致时，前排骑兵头盔上的晶石碎片在阳光下骤然闪烁，刺目的光芒如同闪电般射向前方——那是演习场两侧竖立的数百具稻草人，模拟敌军队列。
“杀——！”
五百人齐声怒吼，声浪甚至压过了马蹄的轰鸣。陌刀在阳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稻草人齐刷刷地被斩断、扫飞、碾碎。一轮冲锋过后，原来密集的“敌军”阵线，只剩下一地碎屑。
不等观众反应过来，演习场侧翼的高坡上，三百名手持连弩的步兵突然现身。他们以三人为一组，交替射击，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命中剩余的稻草人。每一轮射击，都有数十支箭矢同时离弦，却能在空中形成交错而有序的弹幕，覆盖方圆百步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林啸结合前世记忆和西域机关术改良的“三才弩阵”，专为应对骑兵冲锋而设计。
“放！”指挥官再次下令。
山坡更高处，五架三弓床弩同时发射。五支手臂粗细的巨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撞向演习场尽头那架一比一复制的攻城车。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攻城车的木质柱体被贯穿，随即轰然倒塌，碎屑四溅。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般爆发。
“靖安军万岁！”
“天工院万岁！”
“太子殿下万岁！”
军民们疯了般欢呼，有人跪地痛哭，有人相拥而泣。那些从帝都一路逃来的官员们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重返帝都的可能。
山坡上，那几个鬼祟的人影迅速消失。他们要传递的消息，已经足够。
观礼台上，靖安帝的双手微微颤抖。他看向林啸，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这……这就是咱们的军队？”
林啸点头：“殿下，这只是开始。天工院还有更多东西，正在路上。”
靖安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转向周围的所有人，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欢呼声：
“传朕旨意！即日起，林啸晋封靖安军大帅，总领一切军务！天工院升格为‘天工监’，直属朕躬，林啸兼任监正！凡靖安军将士，有功必赏，有劳必酬！朕在此立誓——有朝一日还都，与诸君共享天下！”
全场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啸跪地接旨，心中却毫无波澜。他太清楚了——欢呼过后，就是真正的血战。三日后，萧煜的五万大军就会兵临城下。而这支刚刚成军、还没有真正见过血的新军，能否挡住那位名将的雷霆一击？
夕阳西下，欢呼的人群渐渐散去。林啸独自站在演习场上，望着远处被巨箭贯穿的攻城车残骸，沉默不语。
月华悄然走到他身边，将一个东西递给他——是刚才探子遗落的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萧”。
林啸接过令牌，手指摩挲着那个熟悉的姓氏。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帝都血夜中与他并肩而战的年轻将领，那个在分别时对他说“保重”的故人。
“他来了。”月华轻声道。
林啸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令牌，望向北方。
那里，五万大军的旌旗正在暮色中飘扬。
而他的手中，握着五百铁骑，三千步卒，以及一个刚刚点燃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