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的余音在暮色中渐渐消散,演习场上的人群如同退潮般散去,只留下满地的马蹄印和被巨箭贯穿的攻城车残骸,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林啸独自站在演戏场边缘,手中那枚刻着“萧”字的令牌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看着北方,暮色中隐约可见的烟尘不是敌军,而是归营的演习部队。五万大军还在三百里外,但那个名字带来的压力,比五万大军更沉重。
“林头儿。”
赵老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林啸的思绪。他快步走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粮仓那边……您最好去看看。”
林啸眉头微蹙,收起令牌,跟着赵老焉向根据地的东北角走去。那里,是天工院规划的第二批重点项目——三座新建的粮仓。
粮仓建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上,三座巨大的仓体呈品字形排列,每座都能容纳数千石粮食。仓体采用天工院改良的“悬空防潮法”——底部以石柱架空,四面开通风孔,顶部覆以厚厚的茅草和黏土,既能防雨,又能隔热。
林啸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新粮特有清香。那是麦子、谷子和西域传来的新作物“莎麦”混合的气味,朴实而温暖。
粮仓前已经站了不少人。靖安帝、月华、云娘,还有几个留守的文官和天工院的工匠。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林帅来了”有人低声喊道。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林啸走到靖安帝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粮仓的门敞开着,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去,照亮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粮袋垒得整整齐齐,几乎要碰到仓顶。每一个粮袋都鼓鼓囊囊,封口处盖着天工院的火印。
“三万石。”靖安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这是今年收成的半数。剩下的还在陆续入仓。加上存粮,咱们现在有六万石储备。按没人每日两斤计,足够全军和百姓吃上整整一年。”
他转过头看向林啸,眼眶魏红:“林啸,朕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粮食堆在一起。不是从百姓手里搜刮来的赋税,是咱们自己种出来的。用你改良的农具,用你找来的种子,在咱们自己的土地上。”
林啸没有说话。他走近粮仓,伸手按在最近的一袋粮食上。袋子里装的是沙麦——从西域带回来的耐旱作物,产量是普通麦子的两倍,而且能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天工院的工匠们花了半年时间摸索它的习性,又花了半年时间在根据地周边推广种植。如今,坡地上、山坳里、甚至一些原本荒芜的盐碱地边缘,都种满了这种不起眼的作物。
“第一年试种,亩产两石。”云娘走到他身边,声音平静下来,“这才是真正的根基。刀剑再锋利,没有粮食,军队撑不过十天。铠甲再坚固,没有粮食,城池守不过一月。”
他走出粮仓,看着夕阳下连绵的农田和忙碌的农人,沉声道:“天工院下一步的重点,是继续改良农具、推广沙麦、兴修水利。军工不能停,但粮食更重要。三年之内,我要咱们的粮仓再翻三倍。”
周围的工匠和官员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响应声。
然而,就在这欢腾的时刻,林啸感觉到胸口的“微光”突然悸动了一下。那种悸动不同于战斗时的应激反应,而是一种近乎警兆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窥视着这片刚刚建立起来的家园。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暮色已深,天际只剩最后一缕暗红。那里,萧煜的五万大军正在逼近。更远处,是北漠的无尽荒原。而荒原深处,龙陨之地的方向——
“你感觉到了?”月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林啸没有回答。他按住胸口,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悸动。那不是敌军的威胁,也不是北漠的动向。那是一种更深远、更古老的召唤——来自龙陨之地深处,“吞噬者”沉睡的方向。
“封印衰减的速度……”他喃喃道。
云娘也走了过来,脸色凝重:“归墟会的检测仪显示,活性周期已经缩短到两年半。如果三年内无法加固封印……”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笼罩大地。粮仓前,篝火被点燃,照亮了那一张张刚刚露出笑容的脸。他们还不知道,在欢庆丰收的同时,另一场更可怕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林啸望向北方,那里有萧煜的大军,有北漠的荒原,有龙陨之地的遗迹,有沉睡的“吞噬者”。
而他手中,只有五百铁骑,三千步卒,六万石粮食,以及一个刚刚点燃的希望。
他握紧了那枚刻着“萧”字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