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刚刚经历血战的根据地。
城墙上火把通明,民夫们正连夜清理战场,将敌军尸体一车车运往城外焚烧。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与焦臭,混杂着战后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啸没有回帅府,而是坐在城楼的阴影里,就着一盏油灯,反复翻看着从战场上搜集来的证物。身边堆着小山般的肩甲、令牌、兵器——都是从敌军尸体上扒下来的。
赵老焉快步走来,脸色凝重:“林帅,清点完了。敌军三万,其中至少五千是北漠精锐——除了之前发现的苍狼卫,还有左贤王部的‘铁鹞子’和萨满团。这些人的装备、尸骸特征、以及随身物品,都做不了假。”
他将几件证物放在林啸面前:一枚刻着狼头与弯月图腾的铜牌,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萨满骨刀,还有一块用北漠文字书写的、沾满血迹的羊皮纸。
林啸拿起羊皮纸,借着油灯辨认。上面的北漠文字他勉强能看懂一部分——
“……五千精骑已按约抵达……事成之后……阴山以南三城……归左贤王部……”
他放下羊皮纸,眼中寒意更甚。
新帝,真的以国土为代价,向北漠借兵了。
“不止如此。”云娘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她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身后跟着两名归墟会的护卫,“我在战场外围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走到林啸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草图。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用手指点着图上几个位置,“在你们与霍青大军交战的同时,有三支北漠精锐一直潜伏在山脊上,未曾参战。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观察的。”
“观察?”赵老焉一愣,“观察什么?”
“观察你们的战力。”云娘抬起头,目光幽深,“新帝与北漠的交易,恐怕不止‘借兵’这么简单。北漠真正想要的,是评估你们这支‘天工新军’的真实实力——为更大的图谋做准备。”
林啸眉头紧锁:“你是说,这一战,北漠是故意让心底的军队来送死,好逼我们亮出底牌?”
“正是。”云娘点头,“霍青的三万大军,本就是诱饵。北漠真正在意的,是你们那些能射三百步的床弩、能炸开人群的火器、以及那些刀枪不入的玄甲铁骑。这些情报,现在恐怕已经送到了左贤王的案头。”
林啸握紧了手中的狼头肩甲,金属边缘深深勒入掌心。
城楼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赵老焉咬牙切齿:“这帮北漠蛮子,打的已收好算盘!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就这么被他们看了个精光?”
“也不算全看光了。”林啸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至少,他们没看到我们的底牌——便携能量装置虽然失败,但归墟会的‘稳定化手稿’如果能成……”他看向云娘。
云娘微微摇头:“那需要时间。而且,林帅,你体内的隐患,比北漠大军更紧迫。”
林啸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望着北方茫茫的夜色。那里,左贤王的狼旗正在黑暗中飘荡。
“老赵,”他忽然开口,“派人去请靖安帝。就说有要是禀报——关于新帝与北漠勾结的证据。”
赵老焉应声而去。
片刻后,一身素袍的靖安帝匆匆赶来。他看着林啸手中那些血淋淋的证物,听着云娘的分析,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变得铁青。
“献土求荣……与虎谋皮……”年轻的皇帝声音发颤,随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个逆贼!他为了那把破椅子,竟敢把祖宗基业拱手送给北漠蛮子!”
他一拳砸在城墙上,直接渗出血来。
林啸静静看着她,直到他稍稍平静,才开口道:“陛下,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新帝与北漠的勾结已成事实,我们必须做出应对。”
靖安帝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情绪:“林帅有何建议?”
“第一,将此事公之于众,发布讨逆檄文,揭露新帝‘引狼入室’的罪行,争取更多人心。第二,加快与边境各军阀的秘密谈判,尽快达成盟约,孤立新帝。第三——”林啸顿了顿,“做好与北漠正面交锋的准备。左贤王既然派人来‘观战’,下一次来的,就不会只是观战了。”
靖安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就依林帅所言。”
当夜,靖安公署连夜赶制檄文,将新帝勾结北漠、献土求荣的罪证公之于众。檄文通过秘密渠道,迅速传向帝国各地。
根据地的军民愤怒了,边境的军阀们震惊了,就连新帝阵营内部,也开始出现动摇和不满的声音。
然而,林啸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若隐若现的狼旗,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檄文只是舆论战,真正的较量,还在战场上。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那股被压制的躁动正在缓缓复苏,如同地底的暗流,随时可能冲破地表。
云娘不知何时又来到他身边,轻声问:“林帅,您真的决定好了?那个‘延缓之法’……”
林啸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北方更深处的黑暗。
那里,左贤王的狼旗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而更远的地方,龙陨之地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中微微翻身。
他怀中的狼头令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脉动——不是警告,更像是……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