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肃的风暴持续了三日。六颗人头悬挂在校场外的旗杆上，日夜警示着所有人。根据地表面恢复了平静，但暗流从未真正止息。
第四日清晨，帅府外来了三名不速之客。
为首者一身商贾打扮，但行走间腰背挺直，目光沉稳，分明是行伍出身。他递上的拜帖只有寥寥数字——“故人之后，求见林帅”。
赵老焉亲自盘问后，将拜帖送到林啸案头。帖子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那是一头展翅欲飞的苍鹰，鹰爪下抓着半轮残月。
“鹰扬威。”林啸一眼认出。这是帝国北境几支地方军阀的私印标记。当年在锈刀堡时，萧煜曾提起，北地边军之外，还有不少依附于帝国却半独立的豪强势力，他们与北漠周旋多年，自成体系，对朝廷的忠诚度参差不齐。
“是哪一家？”林啸问。
赵老焉摇头：“不肯说，只道见了林帅才亮明身份。还带来了一车礼物，说是……贺靖安军大捷。”
林啸沉吟片刻。“请去偏厅，让太子……让靖安帝一同见。”
偏厅内，靖安帝已端坐主位。数月的历练让他褪去了最初的惶恐与青涩，此刻端坐时，已有几分上位者的沉稳。
三名商贾被引入。为首者四十余岁，面容粗犷，双手虎口老茧厚重，进厅后目光快速一扫，随即单膝跪地，行的是军中之礼：
“雁门周氏麾下，都尉周济，叩见靖安帝陛下、林帅。冒昧来访，还请恕罪。”
靖安帝微微一怔，看向林啸。雁门周氏，是北地八大军阀之一，世代镇守雁门关外三城，名义上归属朝廷，实则军政自专，连历任边军统帅都要礼让三分。
林啸不动声色：“周都尉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周济起身，目光坦然：“奉家主之命，特来道贺。围城之战，靖安军以两千破三万，震动北地。家主说，林帅麾下这支玄甲军，天下无敌。”
“只是贺喜？”林啸预期平淡，“一车礼物，似乎不必劳动周氏都尉亲至。”
周济笑了，那笑容里有军人特有的爽直，也有一丝商人般的精明：“林帅慧眼。贺喜是表，结盟是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这是家主亲笔信。家主言，新帝无道，勾结北漠，天下共知。我周氏虽偏居北地，亦不愿与国贼为伍。若靖安帝不弃，愿结盟好，共讨逆贼。”
信函在靖安帝手中展开。林啸凑近，两人一同看完。信写得很实在，没有虚词，开门见山：周氏愿提供战马三千匹、粮草五千石，并开放雁门关外通道供靖安军使用。条件只有一个——将来靖安帝收复帝都后，需承认周氏对雁门三城的世袭权，并赐予“世镇雁门”铁券。
靖安帝看完，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林啸身上。
林啸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周济：“周都尉，恕我直言。围城之战前，周氏可曾有过结盟之意？”
周济没有回避，坦然道：“不曾。”
“为何现在有了？”
“因为林帅打赢了。”周济打的干脆，“这世道，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寡。我周氏在夹缝中求存百余年，靠的不是热血，是眼光。林帅能用两千新军击溃三万围剿大军，证明靖安军有问鼎天下的潜力。此时不押注，更待何时？”
这话赤裸得近乎刺耳，却透着几分真实。
林啸又问：“周氏与新帝可有过节？”
周济摇头：“并无。新帝登基后，曾遣使拉拢我周氏，许以高官厚禄。家主未允，但亦未拒绝，只是拖延。如今来此，是赌一个未来。”
靖安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周氏就不怕朕……将来若败，周氏会遭新帝清算？”
周济看向这位年轻的流亡皇帝，目光中竟有几分长者般的温和：“陛下，乱世之中，哪有万全之策？我周氏先祖当年不过是一介边军校尉，乘乱而起，博出这百年基业。如今，不过是我等后人，再博一次罢了。”
周济被带去驿馆安置。偏厅中，只剩下靖安帝与林啸。
“林卿，你觉得……可信吗？”靖安帝脸上带着疲惫，也有几分期待。
林啸沉默良久，缓缓道：“可信，也不可信。”
“此话怎讲？”
“周氏想结盟是真，愿出兵出粮也是真。但他们押注的不是陛下，是陛下身后的靖安军，是臣麾下的玄甲军。”林啸语气平静，“若我们一直赢，周氏便是最可靠的盟友。若我们败一次……”
他没说完，但靖安帝懂了。
“那这盟约……”
“结。”林啸斩钉截铁，“三千战马，五千石粮草，是雪中送炭。哪怕周氏有异心，这些东西到了我们手里，就是我们自己的实力。至于以后……”他顿了顿，“只要臣在，靖安军就不会败。”
靖安帝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帝都逃亡至今，林啸从未说过一句豪言壮语，但每一件事，他都做到了。
“好。朕信你。”靖安帝站起身，“那便……结盟。”
三日后，周济带着盟约秘密离开。随他一同返回雁门的，还有林啸的一封亲笔信和一名随行工匠——任务是协助周氏改良冶铁技术，这是林啸的“回礼”。
送走周济当晚，赵老焉匆匆入府，脸色凝重。
“林头儿，有动静。围城之战后溃散的新帝残部，没有退回南方，而是……在北边百里外重新集结，与一股北漠游骑会合了。”
林啸眉头微皱。新帝与北漠左贤王部有勾结，这是已知情报。但如此之快重整旗鼓，还和北漠人直接合兵，意味着什么？
他望向北方夜色，心中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