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正,天边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色。
根据地北门外,五万大军已悄无声息第完成集结。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兵器甲胄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微光。这是林啸定下的规矩——出征前夕,需静默以对,让每一个士兵在黑暗中沉淀心绪,直面即将到来的生死。
林啸立于帅旗之下,身旁是月华、赵老焉等一干将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黑暗中沉默的阵列,最终落在东方天际那一线尚未亮起的鱼肚白。
“启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传令兵耳中。片刻后,无声的命令沿着队列层层传递,五万大军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开始缓缓向东蠕动。
月华策马与林啸并行,她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根据地轮廓。那里,有她的影族同胞,有这两年安身立命的屋檐,还有一个刚刚学会独立处理政务的少年帝王。
“舍不得?”林啸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月华收回目光,骨制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隐去。“只是想起第一次来时的样子。”她顿了顿,“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芜。”
林啸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也在那渐行渐远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
那里,有他倾注了两年心血的一切。
大军沿着官道向东推进。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在五日内抵达三百里外的临漳城下,抢在敌军完成集结前发动突袭。这个行军速度对步兵而言已是极限,但对林啸麾下这支经过严格训练的部队来说,并非不可能。
然而,行军刚过两个时辰,前锋营便传来消息:前方发现小股敌军游骑,约三十骑,正在附近村庄劫掠。
“是临漳派出的斥候,还是骚扰我军的偏师?”林啸问向前来禀报的斥候队长。
“回大帅,看装束是临漳城守军。他们在沿途村庄烧杀抢掠,已经有三处村庄遭了毒手。”
斥候队长眼中带着愤怒,“弟兄们想上去干他娘的,但又怕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林啸眉头微蹙。临漳守将这是想利用游骑骚扰,迟滞他们的行军速度,同时破坏沿途民心,让靖安军陷入“过境无粮”的困境。
“距离多远?”
“就在前方二十里,三岔口附近。”
林啸看向月华。对方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三十骑,交给我。”月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半个时辰后,他们会从这世上消失。”
月华点了二十名影族战士,悄然脱离主力,如同融入了清晨的薄雾,消失在官道两侧的山林之中。
林啸下令大军继续前进,只是放缓了速度,给月华留出足够的时间。赵老焉凑过来,有些担忧:“月华姑娘只带二十个人,对付三十骑北漠蛮子咱不担心,但临漳的守军……”
“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林啸打断他,目光扫过两侧的山林,“而且,这是影族第一次随大军出征。让弟兄们看看他们的本事,有好处。”
半个时辰后,前锋营抵达三岔口。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生死的士兵们也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具尸体正齐滴排列在管道旁的空地上,每一具都是咽喉中刀,一刀毙命。鲜血尚未完全凝固,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马蹄凌乱,甚至没有一声示警。仿佛这些人在睡梦中就被集体处决。
月华站在尸阵前,正在擦拭新月弯刀上的血迹。她身后,二十名影族战士无声伫立,身上甚至没沾多少尘土。
“三十骑,无一漏网。”月华收刀入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审过了,是临漳守将派出的斥候,任务是骚扰我军、焚烧沿途粮草。他们每三个时辰与主城联系一次,下一次联络在午时。在那之前,临漳不会知道他们已死。”
前锋营的将士们看向月华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敬畏。
这就是传说中的影族。杀人于无形,来去无影踪。
林啸策马上前,与月华对视一眼。她的眼中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使命后的平静。他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感谢——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这些。
“加速行军。”林啸沉声下令,“在午时之前,在推进五十里。”
大军继续向东,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沿途再未遇到敌军骚扰,但路边偶尔出现的、被焚烧过的村庄废墟,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正在经历的苦难。
午时前后,大军在一片河谷地带短暂休整。月华找到林啸,递给他一个从俘虏身上搜出的信囊。
“临漳守将的军令。”她指着信囊上被破解的封蜡,“三路合围的计划是真的。北路军五万已出雁门,东路军六万正沿运河推进。临漳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硬仗。”
林啸拆开信囊,迅速浏览。内容与情报吻合,但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让他眉头微蹙:
“若临漳不保,可退守雁回岭,待东路军主力抵达后,前后夹击。”
雁回岭。
林啸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地图——那是一片险峻的山地,位于临漳城与根据地之间,是东路军南下的必经之路。若东路军阵再那里设伏,与临漳残兵前后夹击,他们这支孤军深入的远征军,将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他把信囊递给月华,声音低沉:“临漳只是诱饵。他们的真正杀招,在雁回岭。”
月华看完,眼中也多了几分凝重。“要不要改变计划?”
林啸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他的目光穿过河谷,投向东方,“既然他们想把战场设在雁回岭,那就如他们所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正好,让那些没见识过‘天工’的人,一次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