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队伍消失在夜色的不同方向后,根据地城头重归寂静。萧瑢依旧站立在远处,夜风卷起他的袍角,带来远处隐约的马蹄回响——那是林啸的玄甲铁骑,正加速奔赴雁门。
“殿下,夜凉了,回宫吧。”贴身内侍李忠再次小声劝道。
萧瑢摇了摇头,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投向北方,那里是林啸消失的方向,也是即将燃起战火的方向。
二十五万敌军,五万守军。分兵三路,各个击破。
这个计划在议事厅里听起来慷慨激昂,可当大军真的离开,只留下他和这座城池时,那份决绝背后的寒意才真正涌上心头。
“李忠。”萧瑢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林帅能赢吗?”
李忠愣一下,随即低声道:“殿下,林帅从锈刀堡打到龙陨之地,从西域打到帝都,从未败过。”
“从未败过……”萧瑢喃喃重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可这一次,他对面是二十五万人。还有北漠十万铁骑。”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下城楼。身后,夜色愈发深沉。
翌日清晨,萧瑢刚刚合衣打了个盹,便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殿下!户曹张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萧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大精神:“让他进来。”
张大人是留守官员中负责粮秣调度的文官,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大事不好!粮仓清点完毕,存粮只够全军十日只用!可林帅临走前说至少要坚守五日,再加上各路大军回援所需的消耗……”
萧瑢心头一沉:“十日?之前不是说至少能撑半月吗?”
“回殿下,之前是按五千守军计算的!可昨夜林帅留下一万五千人,还有后来投奔的各路义军,总人数已接近两万!人吃马嚼,消耗倍增啊!”张大人以头抢地,“殿下,得想办法啊!”
萧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能向周边征粮吗?”
“周边几个县的粮仓,早就被朝廷大军征空了。剩下的百姓,自己都不够吃……”
萧瑢沉默了。他想起昨夜议事厅里那些慷慨激昂的争论,想起林啸说“每一路都要相信自己能赢”时的眼神。可林啸没有想到,或者说顾不上想到——战争,不仅仅是在战场上打的。
“先……先按定量供应,能省则省。”萧瑢缓缓道,“五日之内,林帅必回援。到时候,一切都会解决的。”
张大人抬起头,欲言又止,最终叩首退下。
然而,这只是开始。
午时刚过,又一名官员求见——工曹王主事,负责军械调配。
“殿下,连弩营的箭矢储备告急!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撑三天!”王主事脸色发白,“林帅临走前调走了大半库存,剩下的……”
“够了!”萧瑢猛地站起身,胸中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粮草不够找朕,箭矢不够也找朕!朕是皇帝,不是你们的账房先生!”
王主事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萧瑢喘着粗气,看着脚下颤抖的身影,那股怒火又迅速被愧疚取代。他缓缓坐回椅上,声音疲惫:“起来吧。箭矢……让天工院加紧赶制。他们不是有新的锻造法吗?能造多少是多少。”
王主事诺诺而退。
萧瑢独自坐在空旷的殿中,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以前在林啸身边,他只需点头或摇头,所有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可此刻,林啸在北方的战场上浴血厮杀,而他要独自面对这些……这些琐碎却致命的麻烦。
“殿下。”李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紧张,“城外来了一队人,说是……说是从临漳来的乡绅代表,求见殿下。”
萧瑢皱眉:“临漳?他们来做什么?”
“他们说……”李忠犹豫了一下,“说愿意捐献一批粮草,但条件是……”
“但说无妨。”
“条件是,若战事不利,殿下需准他们携家眷出城避难,并……并出具一份手书,证明他们曾为殿下效力,以便日后……日后向新帝邀功。”
萧瑢愣住,随即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些乡绅,是在两头下注。若他赢了,他们是“雪中送炭的义士”;若他输了,那份手书就是向新帝表忠心的投名状。
他该愤怒的。可此刻,他只觉得彻骨的冷。
“告诉他们,”萧瑢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粮草朕收下了。手书……朕会写。但只有一句话。”
李忠一愣:“什么话?”
“临漳义士,曾于危难之际助朕粮草若干。其心可嘉,其行可鉴。”
李忠迟疑道:“殿下,这……这不等于坐实了他们的如意算盘吗?”
萧瑢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李忠,朕现在没资格挑三拣四。林帅在前线拼命,朕能做的,就是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些人的心。至于以后……等林帅嬴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若林帅输了……朕写什么,还重要吗?”
李忠无言以对,默默退下。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萧瑢独自坐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份战报——那是林啸临走前留下的,上面有他用炭笔草草写就得几行字:
“殿下,臣此去,必破慕容恪。城中诸事,全赖殿下。臣信殿下,如信自己。”
萧瑢盯着那几行字,眼眶微热。他小心翼翼地将战报折好,收入怀中。
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东线方向,韩擎的大军正在逼近。
萧瑢站起身,走向殿外。夜风吹动他的衣袍,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彷徨。
而在帝都地下深处,“浑天”核心的能量纹路,闪烁的频率又加快了几分。一道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远古的低语,在无人的黑暗中缓缓回荡:
“钥匙……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