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头令牌在晨曦中闪烁的那一点微光,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苏远山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站在监天司塔楼的窗前,枯瘦的手指紧紧扣住窗棂,指节发白。那枚令牌……那是北漠苍狼卫的圣物,怎会在林啸手中?又为何在此向他举起?
更重要的是,他看懂了林啸眼中的意思——那是询问,是试探,更是一份孤注一掷的信任。
他楼下,帝都的街道上已乱成一团。新帝的禁军如狼似虎地闯入民宅,将百姓囤积的油料、木柴尽数搜出,堆于城墙之下。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喧嚣。
“天杀的昏君!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靖安军打进来了!昏君要放火烧城!咱们全得陪葬!”
“跑啊!快跑!”
然而能跑到哪里去?城门紧闭,光罩封天,这座千年帝都,已成一座巨大的牢笼。
苏远山缓缓放下窗帘,将窗外的惨象隔绝。他转身,昏暗的塔楼内,几名心腹弟子正紧张地望着他。
“司正大人,咱们……咱们怎么办?”一名年轻弟子声音发颤。
苏远山没有回答。他走到星象仪前,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依旧在缓慢运转的精密齿轮,目光深邃如古井。
“浑天……”他喃喃自语,“老夫守了你三十年,终究……要亲手毁了你吗?”
夜幕降临,帝都的骚乱并未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城墙下的柴堆已有一人多高,泼洒了油料,只等新帝一声令下,便化为焚城的烈焰。
苏远山换上便服,悄然离开监天司。他穿过几条偏僻小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轻轻叩门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警惕的脸探出:“谁?”
“故人。”苏远山低声道。
门内之人看清他的面容,神色骤变,连忙将他让进院内。
这是一处清流官员秘密聚会的据点。昏暗的烛光下,七八名身着便服的老者围坐,个个面色凝重。他们都是三朝元老,是先帝朝的重臣,如今却被新帝软禁在帝都,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
“苏司正!”为首一人起身相迎,声音沙哑,“您怎么来了?此刻城中风声鹤唳,您出监天司,太危险了!”
苏远山摆摆手,在众人让出的位置坐下,环视一圈,缓缓开口:“诸位,老夫今夜前来,只问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新帝疯狂,要玉石俱焚。城外靖安军,林帅已兵临城下。这帝都百万生灵的性命,是陪那疯子一起葬送,还是……博一条生路?”
满室寂静。
良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开口:“苏司正……您是说……开城?”
“开城,谈何容易。”苏远山摇头,“浑天屏障不破,城外大军进不来。而那屏障的核心……在监天司地下,由老夫亲自看守。”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眼中燃起希望之火。
“苏司正!您若能关闭浑天,便是救下百万生灵的活菩萨!”
“我等愿附骥尾,万死不辞!”
苏远山抬起手,压下众人的悸动:“莫急。关闭浑天,需先破解核心禁制。那禁制……与林帅体内的‘星源’之力同源。若无他配合,老夫纵有通天之能,也无能为力。”
“那……如何联络林帅?”
苏远山望向窗外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淡金色的光罩,看到了城外那支虎狼之师。
“回有人来的。”他低声道,“今夜老夫出城之前,见到了林帅的信号。他会想办法……送人进来。”
就在苏远山与清流官员秘密会面的同时,帝都的另一端,新帝的寝宫内,同样有一场密谋在进行。
新帝半躺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神经质的笑意。他刚刚吸食了萨满秘制的“龙血散”,正处于亢奋与恍惚的边缘。
下方,一名身着黑袍、面容隐在兜帽中的人影躬身而立。若是苏远山在此,定会认出——那是归墟会激进派的使者。
“陛下放心。”黑袍人声音沙哑,如同夜枭,“苏远山那老匹夫的一举一动,皆在我归墟会监视之下。他今夜出监天司,去了何处,见了何人,我等一清二楚。”
新帝猛地坐起,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兴奋:“哦?那老东西果然要反?”
“是。”黑袍人冷笑,“他与朝中那帮清流密会,商议关闭浑天、勾结林啸之事。”
“好!好得很!”新帝狂笑,笑声在空旷的寝宫中回荡,带着几分癫狂,“朕就知道,这满朝文武,没一个靠得住!没一个!”
他突然止住笑,目光阴鸷地盯着黑袍人:“你们归墟会,要什么?”
黑袍人抬起头,兜帽阴影下,隐约可见一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睛:“陛下启动浑天时,可曾感应到核心深处那件东西?”
新帝眼神闪烁:“你是说……那块‘星骸碎片’?”
“正是。”黑袍人声音带着压抑的贪婪,“归墟会追索此物,已逾百年。陛下若愿以此物相赠,归墟会愿倾尽全力,助陛下守住这帝都——哪怕玉石俱焚,也要让林啸和那帮叛逆,付出血的代价!”
同一片夜空下,城外中军帐中,林啸负手而立,望着帝都那层淡金色的光罩,久久不语。
赵老焉轻步走入帐中,低声道:“林帅,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那光罩……似乎每隔六个时辰,会有一次极其短暂的波动,持续不到十息。应该是浑天核心充能时的间隙。”
林啸目光一闪:“能否确定间隙规律?”
“已摸清。”赵老焉点头,“下一次,在明夜子时前后。”
林啸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帐中一角——那里,月华正静静地擦拭着她的新月弯刀。
“月华。”他开口。
月华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林啸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在烛光下愈显清冷的面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明夜子时,光罩波动的那一刻——我送你进城。”
月华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如何进城。她只是缓缓站起身,将弯刀收入鞘中,目光与林啸对视。
“等我回来。”她轻声道。
林啸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
帐外,夜风呜咽。
帝都的金色光罩,如同一只巨大的囚笼,静静匍匐在黑暗的大地上,等待着那个即将打破它的人。
而城中某处,黑袍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他要去的地方,是新帝刚刚指给他的——监天司地下,浑天核心的所在。
那里,不仅有整个帝都的命脉。
还有一枚,足以让归墟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取的——
星骸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