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子时。
这个约定如同一道无声的烙印，刻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白日的帝都依旧笼罩在那层淡金色的光罩之下，城外的靖安军营也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当夜幕再次降临，异常决定帝都命运的行动便将展开。
月华盘坐在自己的营帐中，新月弯刀横于膝前。她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均匀，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骨制面具搁在一旁，露出那张此刻略显苍白的清丽面容——连续多日的征战与昨夜的侦查，已在她眼底留下了淡淡的青痕。
帐帘被掀开，林啸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柄流转着幽冷光泽的弯刀上。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马嘶，但这些声音仿佛被隔绝 在另一个世界，帐内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
“决定了？”良久，林啸开口，声音低沉。
月华睁开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决定了。”
林啸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种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情绪——犹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月华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极淡的笑意：“你在担心我。”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林啸没有否认。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影族村落的事，刺客的目标是你。监天司的情况我们并不完全清楚，苏远山是否可靠也是未知。你一个人进去……”
“我不是一个人。”月华打断他，拿起膝上的弯刀，刀身在透过帐帘缝隙的阳光中反射出清冷的光芒，“影族世代守护龙陨之地，见过的危险，比这帝都的阴谋诡计多得多。”
她站起身，走到林啸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一刻，她不再是哪个沉默寡言的影族战士，而是一个将要独自踏上险途的人，在对她信任的人做最后的交代。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若我不去，谁去？赵老焉他们，挡不住浑天核心的禁制。你……你是主帅，城外三十万大军需要你。只有我，最合适。”
林啸也站立起来。两人相距不过尺余，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抹坚定的光芒，以及那光芒之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别离之意。
他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已经黯淡的狼头令牌，递到她面前。
“带上它。”
月华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她认得这枚令牌——它曾多次在关键时刻引发异动，也与龙陨之地的遗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它能做什么？”
林啸摇头：“我不知道。但它对浑天……可能有反应。苏远山说浑天与星源同源，而这令牌，本身就是星源的产物。”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若遇险境，或许能保你一命。”
月华将令牌收入怀中，贴胸放好。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凛，却也莫名地让她安心了几分。
“还有这个。”林啸又取出一物，是一枚小巧的骨哨——正是当年萧煜留给他的那枚，“若得手后无法脱身，吹响它。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攻城接应。”
月华接过骨哨，握在手心。她抬起头，看着林啸那双深邃的眼眸，忽然轻声问道：
“若我回不来呢？”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啸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月华却笑了，这次的笑容比方才更加真实，也更加……释然。
“放心，我会回来的。”她将骨哨同样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帐帘。在掀开帐帘的瞬间，她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等我。”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后。
林啸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幕降临，帝都的光罩依旧静静地笼罩着这座千年古都。城外，靖安军营一片寂静，只有值夜的士兵在营垒间巡逻。
子时将至。
月华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距离光罩最近的一处隐蔽角落。她仰头望着那层淡金色的光膜，感受着其中流淌的能量波动。经过白天的反复观察，她已能隐约捕捉到那六个时辰一次的短暂间隙——如同巨兽眨眼的瞬间，光罩的某处会出现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就是现在！
就在子时来临的刹那，光罩某处果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闪烁，持续不到十息。月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在光罩重新稳定前的最后一瞬，如同一缕青烟，钻了进去！
帝都的夜色比城外更加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巡逻的禁军脚步声在远处回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那是恐惧与绝望混合的味道。
月华如同一只无声的夜枭，在屋顶与阴影间穿梭。她早已将监天司的位置牢记于心，避开所有可能的岗哨与巡逻路线，向着那座高耸的塔楼迅速接近。
然而，就在她即将抵达监天司外围时，她猛地停下身形，整个人紧贴在一条阴暗小巷的墙壁上。
前方，一道黑色的人影，正从另一个方向，同样鬼魅般地接近监天司的后门！
那人身着黑袍，面容隐在兜帽中，步履轻盈，落地无声，显然也是潜行高手！
月华瞳孔微缩。
归墟会的人？还是新帝派来的刺客？
她屏住呼吸，体内的能量缓缓运转，将自身的气息压制到最低。那黑袍人并未发现她，只是略作停留，确认周围安全后，便闪身进入了监天司后门。
月华没有立刻跟上。她在黑暗中静静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埋伏后，才无声地跟了进去。
监天司内部，一片昏暗。星象仪已经停止运转，那些精密的齿轮与刻度在微弱的光线中投下巨大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那是能量泄露后的余味。
月华贴着墙壁，缓缓前行。她能听到前方隐约传来的脚步声——那黑袍人正在向地下深处移动。
而地下，正是浑天核心的所在。
与此同时，监天司地下深处，苏远山正站在浑天核心的控制台前。他的脸色凝重，枯瘦的手指在那些古老的符文上缓缓移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突然，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入口处的黑暗。
“谁？”
一道黑影从入口处缓缓现身，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而阴沉的面孔。那面孔上，布满了与归墟会使者相同的诡异纹路。
“苏司正，多年不见了。”黑袍人沙哑地开口。
苏远山瞳孔骤缩：“是你！归墟会的……‘影老’！”
“正是老夫。”黑袍人——影老缓缓走近，目光贪婪地落在那运转不休的浑天核心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核心深处那枚散发着微弱幽蓝光芒的碎片上，“苏司正，老夫今夜来，只为一物。”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那枚星骸碎片。
“交出它，归墟会保你性命。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身已经开始涌动着危险的能量波动。
苏远山冷冷地看着他，被宰身后的手，悄然按向了控制台上的某个符文。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衣袂破空声，从影老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影老警觉地转身，却只看到一片虚无的黑暗。
而苏远山，却在那黑暗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清冷的身影。
月华，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