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永无止息。它卷起粗糙的沙砾,抽打在脸上,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七道身影,在这片仿佛被神灵遗弃的苍黄土地上,拖拽出长长的、歪斜的影子,倔强地向北移动。自从离开锈刀堡那片浸透鲜血的焦土,他们已经在这片荒原上跋涉了整整三日。
林啸走在最前,破烂的衣袍在风中咧咧作响,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风沙刻下的痕迹与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他的步伐看似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呼吸,胸腔深处都传来隐隐的灼痛,那是过度透支精神与肉体后留下的沉疴。他微微眯着眼,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前方与侧翼,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怀中的铁片与令牌冰冷沉寂,脑海中那副星图坐标却愈发清晰,如同灯塔般指引着方向。
身后的赵老焉等人,状态更为不堪。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嘴唇因干渴而开裂,背着寥寥的补给,脚步虚浮。唯一的慰藉,是昨天猎到的那头瘦骨嶙峋的荒原狼,粗糙的狼肉和腥臊的血暂时缓解了饥渴,但也支撑不了多久。
“林头儿,这鬼地方……连个兔子影都看不到。”一个外号“山猫”的囚徒啐出一口带着沙子的唾沫,声音沙哑。
“少废话,六点力气走路。”赵老焉低声呵斥,但他自己同样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水囊,里面只剩下最后小半囊浑水。
日头升高,温度却没有明显回暖,荒原的昼夜温差大得吓人。正午时分,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土丘。
突然,林啸猛地抬起右手,握拳!
整个小队瞬间停下,所有人下意识地伏低身体,紧张地望向前方。
就在前方约莫二三里外,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上,几道刺眼的、规律移动的反光,刺痛了他们的眼睛。那绝非自然之物,而是金属在阳光下反射的光芒!
林啸瞳孔微缩,示意众人借助土丘的阴影彻底隐藏身形。他缓缓趴下,眯起眼,极力远眺。
看清楚了。
是骑兵,大约十骑。
他们身披北漠制式的皮甲,外套着抵御风沙的粗布斗篷,但阳光下,肩甲的弯刀依旧反射出寒光。他们并未散开游弋,而是以一种松散的搜索队形,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推进。马匹的步伐显得有些疲惫,显然也是荒原上进行了不短的时间。
“是北漠的游骑……不是乌维的主力。”赵老焉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看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人。”
找谁?答案不言而喻。
林啸的心沉了下去。乌维败退,但显然没有放弃。这些游骑,恐怕就是派出来搜寻他们这些“漏网之鱼”的先头部队。十名精锐游骑,对于他们这支疲惫不堪、装备简陋的小队而言,是致命的威胁。
“能绕开吗?”山猫小声问。
林啸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左边是一片开阔的沙地,无遮无拦。右边是连绵的碎石坡,不利于快速移动,且容易暴露。前方,是正在逼近的游骑。退路?身后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但谁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的追兵。
绕不开,避不了。
“准备战斗。”林啸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他慢慢抽搐了腰后那柄卷刃的北漠弯刀,刀身在沙尘中显得黯淡无光。“记住,我们人少,装备差,唯一的优势,是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具体位置和虚实。”
他迅速下达指令:“赵老焉,带你左边两个人,埋伏在那块风蚀岩后面。山猫,你们三个,去右边那个浅坑。听我号令,先用手头所有的石头和投掷物招呼,打乱他们的阵脚后,再冲出去近身搏杀!目标是抢夺马匹!”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幸存的六人如同最精密的零件,迅速而无声地散开,隐没在嶙峋的怪石与土坑的阴影之中。求生的本能和锈刀堡血火中淬炼出的执行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啸自己则留在原地,伏在土丘边缘,如同一块与大地融为一体的石头,死死盯着那队逐渐靠近的游骑。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也能感受到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星辰能量,正随着精神的集中而缓缓流动,强化着他的视觉与听觉。
一百丈……五十丈……
他已经能看清对方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汽,能看清游骑们脸上被风沙侵蚀的皱纹和警惕的眼神。
就在这时,游骑队伍前方,一名似乎是头目的骑士突然勒住了马缰,举起了一只手臂。整个队伍停了下来。那头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尤其是在林啸他们藏身的这片土丘区域停留了片刻。
被发现了?
埋伏点里的赵老焉等人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
林啸的肌肉绷紧,计算着冲锋的距离与时机。
然而,那头目并未下令进攻。他侧耳倾听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眉头紧紧皱起。他对着身后的同伴打了几个手势,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机会!他们在犹豫!
林啸眼中寒光一闪,正准备发出攻击的指令——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洪荒巨兽喉咙的呜咽,毫无征兆地从远方的天际滚雷般传来!这声音并非针对任何人,却带着一种天地之威,瞬间压过了荒原上所有的声音!
风声,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所有人和马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天。
只见西北方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变得昏黄一片!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大的、翻滚着的黄色幕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铺天盖地地推进!
“是沙暴!黑死风!”一名北漠游骑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音变调。
那游骑头目脸色剧变,再也顾不上搜索,猛地调转马头,声嘶力竭地吼道:“快!找地方躲避!快!”
十名游骑如同受惊的兔子,再也顾不上其他,拼命催动战马,向着侧后方一处较高的岩石地带仓皇逃去。
土丘后,赵老焉等人也面露骇然。在这片荒原上,沙暴比任何敌人都要可怕!“林头儿!”赵老焉焦急地看向林啸。
林啸看着远处那堵吞噬一切的沙墙,又看了一眼仓皇逃窜的北漠游骑,果断放弃了攻击的计划。
“找掩体!活下去再说!”他低吼一声,率先向着一处看起来较为坚固的岩缝冲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小队成员连滚带爬地冲向最近的掩体。
就在这时,林啸在跃入岩缝的前一瞬,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另一个方向的、更高的一处山脊上,似乎有几个极其模糊的、与北漠游骑和沙暴移动方向都不同的黑影,一闪而逝。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