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焦尸的异变,如同最深沉的梦魇,凝固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但林啸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月华还在维生舱中沉睡,帝都的大火需要扑灭,无数的伤员需要救治,而一个新的时代,正等待着奠基。
“封锁这座偏殿。”林啸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任何人不得靠近。赵老焉,你亲自带人值守,日夜轮替,寸步不离。”
赵老焉重重点头,虽然脸色依旧发白,但眼神坚定。
林啸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跪坐的焦尸,转身大步离去。身后,士兵们迅速围拢,将偏殿层层封锁。
东方天际,晨曦的第一缕光芒刺破了夜幕,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太庙废墟上。焦黑的梁柱、破碎的砖瓦、未干的血迹,在晨光中显露出触目惊心的轮廓。但光芒所到之处,黑暗终究在退却。
林啸站在废墟的高处,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帝都。远处的街巷中,靖安军的将士们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安抚惊恐的百姓。炊烟开始袅袅升起,混杂着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飘向渐明的天空。
三日之后,太庙废墟已被清理干净。工部与天工院的工匠们日夜赶工,在原址搭建起一座临时的祭坛。
这一日,阳光普照,晴空万里。
太子身着素服,在群臣与将士的簇拥下,登坛祭告天地。他的身后,是林啸、赵老焉等靖安军核心将领,以及苏远山等归降的前朝旧臣。更远处,无数百姓远远观望,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新朝的期盼。
祭文念罢,太子接过传国玉玺——那是从心底焦尸旁寻回的,虽被火焰熏黑,却依旧温润如玉。他双手捧玺,高举过头,面向坛下万千军民,朗声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朕,承天命,继大统,即皇帝位!改元‘靖安’,大赦天下!愿以此身,护佑万民,愿以此心,还天下太平!”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席卷整个帝都,回荡在九天之上。
新帝登基,天下归心。
封赏大典在随后的朝会上举行。
新帝端坐于临时铺设的御座之上,虽衣着简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短短数月的颠沛流离与战火洗礼,已让他褪去了昔日的稚嫩与优柔。
“林啸听封。”
林啸出列,单膝跪地。
“林啸自锈刀堡骑兵,经历百战,转战万里,护朕于危难,复江山于既倒。其功至伟,无可封赏。”新帝的声音庄重而诚恳,“今封林啸为镇国王,位在诸王之上,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兼天工院院主,总揽天下工匠、营造、奇技诸事。钦此。”
满朝文武,无人异议。林啸的功绩,有目共睹;他的能力,无人能及。
然而,林啸却缓缓抬起头,声音平静:“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但臣有一请,望陛下成全。”
新帝微怔:“镇国王但说无妨。”
“相位之职,臣万不敢受。”林啸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出身罪奴,能活至今日,全赖兄弟们拼死相护。月华姑娘微救臣,至今沉睡不醒。臣余生之愿,唯二:一是执掌天工院,以‘星源’之学强国利民;二是寻访解救月华之法,以报其恩。相位政务繁臣,臣力有不逮,恳请陛下另择贤能。”
此言一出,朝堂微哗。相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林啸竟如此轻易退却?
新帝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惋惜,有理解,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最终,他缓缓点头:“镇国王高义,朕……准了。”
林啸叩首谢恩,起身退入列中。他的目光,越过朝堂的喧嚣,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天工院深处那艘古老战舰中,静静沉睡的月华。
朝会散去,林啸独自行走在通往天工院的道路上。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赵老焉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这位从锈刀堡一路追随至今的老兄弟,如今已是靖安军左将军,却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憨厚与忠诚。
“林头儿……不,镇国王殿下,您真不后悔?”赵老焉挠着头,有些不理解。
林啸淡淡一笑:“老赵,你我相识于死囚营,一路走到今天。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权位。”
赵老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压低声音:“那具焦尸……这些天日夜盯着,倒没什么动静。可我心里总不踏实,那玩意儿……真的只是死了?”
林啸脚步一顿,目光投向天边渐沉的夕阳。
“它不会一直沉寂。”他的声音低沉,“舰灵老人说,三年。三年之内,‘吞噬者’本体将真正苏醒。那具被污染的尸体,不过是前兆。”
赵老焉脸色一变:“三年……那咱们……”
“所以我才要执掌天工院。”林啸继续前行,语气坚定,“三年之内,我要让靖安军的战力再上一个台阶,要让更多人了解‘吞噬者’的真相,要……找到彻底解决它的方法。无论那方法在天涯海角,还是在……”他抬头望向繁星出现的夜空,“星辰的尽头。”
天工院的大门在望。那艘半埋地下的古老战舰,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其庞大的轮廓。
林啸踏入院门,穿过层层守卫,来到深处那间放置着维生舱的秘密舱室。
幽蓝的光晕中,月华静静沉睡。她的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林啸在舱前坐下,伸出手,隔着透明舱壁,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的位置。
“月华。”他低声说,如同往昔无数次的轻唤,“等我。”
舱内,幽蓝光晕流转,月华的睫毛,似乎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是错觉?还是……
林啸怔怔地看着,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舱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山猫变了调的呼喊:
“林头儿!不好了!那具焦尸……那具焦尸不见了!”
林啸猛地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舱内的月华,转身大步冲了出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帝都。
而那具承载着诅咒与未知的焦尸,如同一个不祥的幽灵,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