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的星球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从盘子大小变成铺天盖地的穹顶，最终占据了整个视野。穿过稀薄的大气层时，舰船剧烈颠簸起来，外壳与大气摩擦迸发出刺目的火花，如同坠落的流星。
林啸紧紧抱着月华，透过舷窗望向下方。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死寂的荒原——灰褐色的地表布满陨坑与裂谷，没有植被，没有水源，只有无尽的风化岩石和偶尔露出的、被沙土半掩的金属残骸。远处，一座坍塌的城市轮廓隐约可见，巨大的建筑骨架如同死去的巨兽肋骨，刺向暗红色的天空。
“这就是……他们的家？”赵老焉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悲凉。
没有人回答。舷窗外，那颗垂死的红矮星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将整片大地染成血色黄昏。这里曾经孕育过一个跨越星骸的伟大文明，如今只剩下废墟与死寂。
“准备着陆！”山猫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前方发现相对平坦的空地，就在城市废墟边缘。”
“星辰之船”缓缓下降，激起漫天的灰色尘埃。当起落架触及地面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仿佛整个星球都在颤抖。
不，不是仿佛
林啸猛地抬头，望向窗外。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与月华心跳同步的脉动，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如同某种古老的呼唤。
舱门打开，干燥冰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浓重的金属锈蚀气息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时光尽头的气味。林啸第一个走出舱门，脚下是松软的灰色沙土，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废墟中的城市。
建筑的风格与龙陨之地一脉相承，却更加宏伟，更加……悲壮。巨大的穹顶坍塌了大半，露出内部复杂的金属骨架；高耸的尖塔拦腰折断，横卧在废墟中，表面布满焦痕与弹孔；宽阔的广场上散落着无数锈蚀的机械残骸，有些还能隐约看出人形，有些则已经完全无法辨认。
这是一场战争留下的痕迹。一场毁灭了一个文明的战争。
阿依慕走到林啸身边，望着眼前的景象，眼眶泛红。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佩戴着影族时代传承的星辰骨饰。此刻，骨饰正在微微发光，与这片废墟产生这某种跨越万古的共鸣。
“先祖……就是从这里离开的。”她的声音很轻，如同呓语，“他们看着自己的文明走向毁灭，带着最后的希望，前往九州……”
林啸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向怀中的月华。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那抓住他衣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地底的脉动传来，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在做着什么梦。
“林头儿！”山猫从废墟方向跑来，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神色，“那边发现了一个入口，通往地下！有能量波动，和月华姑娘身上的……很像！”
林啸心中一凛，立刻下令：“所有人集合，带上必要装备，准备进入地下。赵老焉，你和重伤的弟兄留在舰船上待命，保持通讯。”
“林头儿，让我也去！”赵老焉急了。
“你留下照看伤员，这是命令。”林啸的预期不容置疑，“如果我们在下面出了什么事，你需要带剩下的人想办法回去。”
赵老焉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地下入口位于城市废墟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倾斜的通道，宽得足以让散粮马车并行。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龙陨之地的风格如出一辙，但更加复杂，更加精妙。一些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脉搏。
林啸抱着月华走在最前，阿依慕紧随其后，山猫带着几名精锐战士垫后。通道向下延伸，似乎没有尽头，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能量气息，与月华体内的血脉共鸣越来越强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通道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那是一座地下城市。
或者说，是一座沉入地下的陵墓。
无数建筑倒悬在穹顶上，如同钟乳石般向下延伸；巨大的能量导管如同血管般密布在墙壁上，其中一些还在缓慢脉动着幽蓝的光；广场中央，一座金字塔形的建筑巍然矗立，比龙陨之地的那座更加宏伟，表面流转着银白色的能量纹路。
而金字塔的顶端，悬浮着一颗直径数丈的球形核心，散发着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光芒。
林啸怀中的月华，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不再是之前的深褐色，而是变成了与那核心同源的银白色，空洞而深邃，如同两颗微缩的星辰。她缓缓从林啸怀中飘起，悬浮在半空，长发无风自动，周身笼罩着银白色的光晕。
“月华！”林啸伸手想要抓住她，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开。
阿依慕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先祖……是先祖的血脉在召唤她……”
月华缓缓飘向那颗球形核心，所过之处，空气中的能量粒子如同被磁石吸引，纷纷向她汇聚。当她的指尖触及核心的瞬间——
轰！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所有符文同时亮起，无数能量光束从四面八方的导管中涌出，汇聚向核心！月华的身体完全被银白色的光芒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啸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向前冲，想要将她拉回来。就在这时，核心中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疲惫，却带着跨越万古的温柔：
“不要怕……孩子。回家的路，我一直在等你。”
光芒渐渐收敛，月华的身影重新浮现。她依旧悬浮在核心前，但那双莹白色的眸子已经恢复了清明。她缓缓转身，看向林啸，嘴角勾起一个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我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看到了……看到了先祖留给我的记忆。”
林啸冲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身体虽然依旧有些虚弱，但不再冰冷，而是带着温热，带着心跳，带着生命的脉动。他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月华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丝哽咽。
山猫在一旁咧着嘴傻笑，偷偷抹了把眼角。阿依慕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影族的感恩祷词。
良久，林啸才松开月华，双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她看起来已经无大碍，甚至比昏迷前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那是一种与这片废墟、与这颗星球、与整个星海都产生了某种联系的深邃。
“你看到了什么？”林啸问。
月华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那颗依旧悬浮在金字塔顶端的球形核心，眼神复杂。
“我看到了真相。”她轻声说，“关于‘吞噬者’，关于我们的使命，关于……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
话音未落，金字塔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轰鸣声与月华的心跳完全同步，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月华的脸色变了。
“它醒了。”她猛地抓住林啸的手，“‘吞噬者’的控制核心……它知道我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