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邪异的号角声如同无形的涟漪，在乱石涧中扩散，不仅扰动着空气中稀薄的能量，更在每个人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北漠主力并未立刻发动新一轮的进攻，但这蓄势待发的沉默，比喧嚣的冲锋更令人窒息。
林啸压下怀中令牌传来的微弱异样感，示意队员们保持隐蔽，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初战告捷带来的些许振奋，早已被这诡异的号角和未知的威胁冲散。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石涧入口处再次传来了动静。但这次，并非士兵的呐喊或兵甲的碰撞，而是一种压抑的、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哭泣与哀求声。
只见数十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九州流民，被北漠士兵用长矛和皮鞭驱赶着，如同牲口般走进了世间。他们大多是被北漠南下劫掠时抓获的边境百姓，此刻却被推到了战场的最前沿，成了人肉盾牌。
流民们瑟瑟发抖，看着眼前这片杀机四伏的石林，看着地上尚未干涸的同族血迹，哭声与哀求声更加凄厉。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北漠通译官躲在一面举盾后，用生硬的九州官话高声喊道，“乌维王子有令！交出杀害苍狼卫、窃取圣物的叛逆林啸！否则，每过十息，便杀十人！直到你们现身，或者这些人死绝为止！”
话音落下，一名北漠士兵狞笑着挥动弯刀，刀光闪过，站在最前排的十名流民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惨叫，便已身首异处！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畜生！”
“这帮天杀的蛮子！”
隐藏在岩石后的赵老焉、山猫等人瞬间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自己也是从底层挣扎上来的，对这些流民的遭遇感同身受。看着同袍如同草芥般被屠戮，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无力的火焰在胸腔中燃烧。
“林头儿！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杀下去！”小七年轻气盛，红着眼睛看向林啸，握着武器的手淫愤怒而颤抖。
“对啊！跟他们拼了！大不了是个死！”另一名囚徒也低吼道。
赵老焉相对冷静些，但脸色也十分难看：“林头儿，乌维这是阳谋，逼我们出去送死。可…可这么看着，老子心里憋得慌！”
小队内部的气氛瞬间变得躁动而矛盾。一方面是与生俱来的同族之谊与血性，另一方面是冷酷的现实——出去，正中乌维下怀，所有人都得死；不出去，良心难安。
林啸面无表情，目光透过石缝，冷冷地注视着那片染血的空地，以及后面黑压压的北漠军阵。他的心同样被愤怒啃噬着，但他更清楚，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才是乌维的真正目标，一旦现身，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连累所有信任他、跟随他的兄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高处。月华依旧静立在阴影里，骨制面具掩盖了她所有的情绪，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下方发生的惨剧，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她在观察，观察林啸会如何抉择。
“十息已到！”通译官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又一名北漠士兵举起了屠刀。
流民中爆发出更大的恐慌和哀嚎，有人试图向后缩，却被身后的长矛无情刺穿。
“住手！”
就在屠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一个声音从石林中传出，并非林啸，而是山猫！他实在无法忍受，猛地从藏身处探出半个身子，张弓搭箭，瞄准了那名行刑的士兵！
“咻！”
箭矢离弦，精准地射穿了那名士兵的咽喉！
然而，几乎在同时，被摸军阵中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瞬间向商贸藏身的方向射出了一片箭雨！
“小心！”林啸低吼。
山猫反应极快，缩身回掩，但依旧被几支流矢擦伤了手臂和肩膀，鲜血直流。
“蠢货！”赵老焉一把将他拽到安全处，低声骂道，“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所有人吗？把自己搭进去有什么用！”
山猫捂着伤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痛苦与不甘。
这一幕，让小队内部的分歧更加明显。有人觉得山猫做得对，不能当缩头乌龟；有人则认为他冲动坏事，差点暴露更多人的位置。
而北漠方面，虽然损失了一名士兵，但通译官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得逞的意味：“看来，你们并非铁石心肠！下一次，杀二十人！看你们能救几个！”
更多的流民被推到了前面，绝望的哭喊声令人心碎。
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啸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必须做出决断了。他不能出去送死，但也不能完全无动于衷，否则团队的人心就散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他先看了一眼高处的月华，对方依旧沉默，仿佛在等待他的最终答案。
然后，他转向躁动不安的队员们，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听着！我们现在出去，除了多天几条人命，救不了任何人！乌维的目标是我，我不现身，他们就不会停止杀戮，但至少，我们还活着，还有机会为他们报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记住这份血债！但不是用莽撞的送死去还！我们要用更狠、更聪明的方式，让北漠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再擅自行动！违令者，别怪我林啸不讲情面！”
他的话语如同冷水，浇熄了部分人冲动的火焰，也统一了混乱的思想。众人沉默下来，虽然心中依旧憋闷，但不得不承认林啸说的是事实。
林啸再次将目光投向入口处，看着那些在屠刀下颤抖的流民，拳头紧紧握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这时，北漠军阵后方，那邪异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更加高亢，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伴随着号角声，一股肉眼可见的、淡淡的血色雾气，开始从萨满所在的位置弥漫开来。
月华的身影，在高处微微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