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地平线上那几缕不自然的烟尘，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林啸的视网膜。他站在瞭望台上，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嗅到危险的孤狼。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杂念在这一刻被彻底摒弃，脑海中只剩下冰冷的判断。
“来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下方正在忙碌的囚徒们耳中。简单的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入刚刚泛起微澜的死水，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什么？来了？”
“胡人……是北漠的胡人来了！”
“这么快？我们才刚到这里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有人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有人面无血色地瘫软下去，还有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寻找根本不存在的藏身之处。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秩序和希望，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慌什么！”林啸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冰刀般扫过慌乱的院落，最终定格在几个带头乱跑的人身上，“想现在就被当做逃兵处死吗？”
“呛啷”他从身旁一个囚徒手里夺过一根刚刚削尖的木矛，手腕一抖，木矛化作一道黑影，精准地钉在了一个正试图往破屋里钻的囚徒脚前寸许之地，矛尾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
那囚徒吓得怪叫一声，僵在原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这一手彻底镇住了场面。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林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杀意。
“石虎”林啸不再理会那些吓破胆的人，直接点名。
“在！”石虎嗡声应道，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但握着粗糙的木棍的手却很稳。
“带你的人，把所有收集到的木料，按我之前说的，斜顶在门后和围墙最薄弱的地方！快！”
“赵老焉！”
“小……小的在！”赵老焉连滚带爬地过来。
“带你挖水的人，立刻把储水的瓦罐、头盔全部搬到围墙下面，分散放置！再找些破布，浸湿了备用！”
“其他人！”林啸目光扫过剩下的人，“拿起你们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木根、石头、锈铁片，跟我上围墙！记住你们的位置，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炉头，不许出声！”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不容置疑。在林啸积攒的威望和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双重作用下，囚徒们像是被鞭子抽打的陀螺，再次疯狂地转动起来。
石虎带着人吼叫着将粗大的木料死死抵住摇摇欲坠的大门和几段明显不牢靠的墙体。赵老焉则指挥着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宝贵的储水容器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墙根下，又撕下身上本就破烂的布料，浸入水中。
而林啸，则亲自带着剩下二十来个手持“武器”的囚徒，迅速登上了围墙。他强迫他们压低身体，利用垛口的掩护，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望向南方。
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够隐约看到影影绰绰的骑兵身影，人数不多，大约十骑左右，正成散兵线，不快不慢地向锈刀堡逼近。他们骑术精湛，如同黏在马背上，身上穿着简陋的皮袄，手中握着弯刀和弓箭，正是典型的北漠游骑打扮。
“是……是北漠的斥候……”一个曾经在边军待过、后来因犯事被扔进死囚营的老兵，声音发颤地地低语道，“他们……他们是来探虚实的……”
林啸伏在垛口后面，冷静地观察着。他的心跳在最初的紧绷后，反而奇异地平稳下来。脑海中，那些属于前世的军事知识自动浮动，分析着敌我态势。
敌方：十名精锐游骑，机动性强，装备弓箭，擅长骑射和侦察。优势在于速度和远程攻击。
我方：三十余名乌合之众，装备近乎原始，困兽孤堡，毫无机动性可言。唯一优势，或许就是这残破的围墙和……对方对堡内情况的未知。
不能硬拼，必须智取。必须利用信息差，给敌人一个“惊喜”，让他们误判堡内防守力量。
他目光迅速扫过围墙内部，看到了院子里堆放的之前收集的一些生锈的铁锅、残破的甲片，以及一些潮湿的、不易点燃的柴草。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听着！”林啸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个还算镇定的人下令，“去找些能反光的东西，生锈的铁片也行，对着太阳，往堡外晃！动作要快，要杂乱，让他们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再去找几个破锣，或者能敲响的东西，在堡内不同位置，断断续续地敲！制造混乱的假象！”
“还有，弄点湿柴草，堆在院子顺丰处，点起火，不要明火，要浓烟！越大越好！”
命令虽然古怪，但此刻无人敢质疑。很快，几块锈迹斑斑的铁片在阳光照射下，向堡外投射出晃眼的光斑，虽然不成章法，但在远处看来，却像是金属武器在晃动。同时，堡内响起了零星、杂乱的金铁敲击声，夹杂着可以压低的呼喝声。而院子一角，湿柴草被点燃，滚滚浓烟升腾而起，顺着威风，向堡外飘散。
这一切，都旨在营造一个假象——锈刀堡内，守卫森严，人数不少，而且正在紧张备战！
林啸自己则捡起地上几块边缘锋利的石块，掂了掂分量，眼神冰冷地望向越来越近的北漠斥候。他需要再给敌人加上一把火，一个足够血腥的警告。
那十名北漠斥候显然也注意到了锈刀堡的异常。光斑闪烁，人声嘈杂，浓烟滚滚，这和他们预想中毫无生气的废弃哨站完全不同。他们放缓了马速，在距离堡垒大约一箭之地外开始游弋，警惕地观察着，不敢轻易靠近。两名斥候甚至张开了骑弓，遥遥对准了堡垒围墙。
其中一名似乎是头领的斥候，催动战马，又向前逼近了数十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他脸上带着北漠人特有的彪悍和一丝疑惑，目光在围墙上来回扫视。
就是现在！
林啸眼中寒光一闪。他猛地从垛口后半站起身，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将全身气力灌注于右臂，手中那块边缘锋利的石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直奔那名斥候头领的面门！
这一掷，快！准！狠！融合了他自身的力量和前世的发力技巧，远超普通人的投掷水准！
那斥候头领显然没料到堡内之人敢主动攻击，更没料到攻击来得如此迅猛歹毒！他仓促间想要侧头躲避，却已来不及！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裂之声！石块精准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之上！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荒原的寂静！那斥候头领整个人被砸得从马背上向后仰倒，满脸开花，鲜血迸溅，眼看是活不成了！
“嗖嗖嗖！”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几名北漠斥候惊怒交加地射出了手中的箭矢，但林啸早已缩回垛口之后，箭矢徒劳地钉在墙体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剩下的九名斥候看着头领栽落马下，又惊又怒地看着那座突然变得“危险”起来的堡垒，听着里面传来的更加“激昂”的敲击和呼喝声，看着那不断晃动的光斑和滚滚浓烟，一时间竟不敢再上前。
他们互相打了个呼哨，警惕地围着同伴的尸体绕了两圈，最终，带着不甘和浓浓的惊疑，调转码头，卷起烟尘，迅速消失在远方来时的方向。
围墙之上，死里逃生的囚徒们看着退走的敌人，几乎虚脱，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墙后，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后怕与……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我们……我们打退了北漠斥候？
然而，林啸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他凝望着斥候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流了血，死了人。下一次再来的，就绝不会是区区十名斥候了。
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们这座残破的堡垒，如同暴风雨中一片孤舟，即将迎接滔天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