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南边也起狼烟了！”
这声凄厉的呼喊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堡垒内刚刚凝聚起的那点决绝与平静砸得粉碎。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咀嚼食物的嘴巴停住，擦拭武器的手顿在半空，连篝火噼里啪啦的爆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南北夹击？
林啸瞳孔骤缩，猛地转身，几步窜上摇摇欲坠的瞭望台。他一把推开因恐惧而浑身颤抖的哨兵，极目向北望去。
只见北方沉沉的夜幕之下，远比南方更为密集、更为靠近的火光，如同地狱中睁开的无数猩红眼睛，连成一片跳跃的光带，正以一种沉稳而压迫的姿态，向着锈刀堡的方向蔓延而来！那火光映照出影影绰绰、数量远超南方斥候的骑兵轮廓，沉重的马蹄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已隐隐传来，如同敲打在心脏上的闷鼓！
而南方，之前斥候退去的方向，同样出现了更多的火把光点，虽然距离尚远，但与前方的北漠主力形成了清晰的夹击之势。
完了！
这是所有囚徒心中同时升起的念头。如果说之前击退斥候还让他们心存一丝侥幸，那么此刻，面对这来自两个方向、明显是经过策划的合围，任何侥幸都化为齑粉。他们被彻底困死在了这座古堡之中，成了瓮中之鳖。
“胡……胡人主力……是北漠的主力骑兵！”赵老焉瘫坐在地，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他们……他们怎么会从北边来？那边是我们九州的疆土啊……”
混乱和彻底的绝望如同瘟疫般再次席卷。有人开始崩溃大哭，有人发疯似的用头撞墙，更多的人则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呆立原地，等待着最终时刻的降临。
林啸的心脏也沉到了谷底。北漠主力从北方出现，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也打乱了他所有的防御设想——他大部分的加固工事，都是针对北方的攻击。南面的围墙，相对更为薄弱！
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但他不能乱！他是这里唯一的主心骨，他若先垮了，这三十多人立刻就会变成一群待宰的羔羊！
“都给我听着！”林啸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压过了所有的混乱与哭泣。他站在高处，火光映照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南北都有敌人，没错！我们被包围了，也没错！”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的脸，“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无路可退！意味着除了脚下这块地，我们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伸手指向北方那越来越近的火光洪流，又指向南方：“香火，就只能在这里，杀出一条血路！或者，死得像个样子，别让九州的祖宗蒙羞，别让那群蛮子看笑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忘了，我们是死囚！烂命一条！死在哪里不是死？但现在，我们有墙，有武器，有能一起拼命的兄弟！拉一个够本，拉两个赚一个！让北漠的杂种们看看，咱们这群九州罪囚，骨头有多硬！”
没有退路的绝境，范佛激起了这群亡命徒骨子里最后的那点血性。石虎第一个红色眼站了起来，死死攥紧了那根粗大的木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拿起了手边一切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种混杂着疯狂、绝望与狠戾的光芒。
“石虎！”林啸厉声喝道。
“在！”
“带你所有的锐士，立刻去北墙！那是主力方向，给我顶住！利用我们刚搭好的战台，用石头砸，用木矛捅！死也要死在北墙上！”
“是！”石虎咆哮一声，带着九名状若疯魔的汉子冲向北侧围墙。
“赵老焉！”
“小……小的在！”
“带你的人，把所有能点着的东西——拆下来的木头、干草，甚至那些破被褥，全部堆到南门口面！听我号令，随时准备点火！就算守不住，也要烧死几个敌人！另外，分出两个人，照顾可能出现的伤员！”
“明白！”赵老焉咬了咬牙，带着工勤组的人连滚带爬地去准备。
“剩下所有战辅，分散到四面围墙！重点警戒北面和南面！发现敌人攀爬，就用石头砸！记住，节约力气，瞄准了再打！”
整个锈刀堡像一架被强行驱动的破旧机器，在死亡的压力下发出了最后的轰鸣。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范围抛开了所有恐惧，只剩下最原始的破坏欲和与敌皆亡的念头。
林啸本人则留在瞭望台上，这里视野最好，可以兼顾南北。他手里紧握着几块最为锋利的石片，目光如同鹰隼般在南北两条火龙之间来回扫视。
北面的敌军主力率先进入了弓箭射程，虽然堡内并无弓箭。借着火光，可以看清那是上百名精锐北漠骑兵，他们并未立刻发起冲锋，而是在堡垒外一箭之地停下，迅速下马，分出数十人手持弯刀和皮盾，开始徒步逼近，显然打算进行步战攻坚。另外二十余骑则在侧翼游弋，张弓搭箭，进行掩护射击。
“嗖嗖嗖！”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北漠骑兵手中射出，越过步兵头顶，向着堡垒内抛射而来。虽然大部分落在院子里，但还是有几支射中了躲闪不及的囚徒，引起几声惨叫。
“低头！躲避！”林啸厉声提醒。
几乎同时，北漠步卒发出了野性的嚎叫，如同潮水般涌向北墙！他们挥舞着弯刀，试图凭借人数优势强行攀爬！
“砸！”石虎的怒吼如同惊雷。
站在简易战台上的勇士们，以及墙后的战辅，疯狂地将准备好的石块、木桩向下砸去！一时间，怒骂声、惨叫声、重物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刀砍在木头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血腥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南面，敌人的斥候部队也逼近了，但他们似乎得到了指令，并未立刻强攻，只是用弓箭进行骚扰射击，牵制堡内的防守力量。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北墙成为了血腥的绞肉机。不断有北漠步卒被砸落墙头，但也不断有囚徒被箭矢射中，或被爬上墙头的北漠士兵砍倒。石虎如同门神般顶在最前面，木棍横扫，竟将一名刚冒头的北漠士兵连人带盾砸飞出去！
林啸在瞭望台上看得分明，他手中的石片不时飞出，每一次都精准地命中试图从侧面攀爬的敌军面门或脖颈，为防守的囚徒减轻压力。他的冷静与精准，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醒目。
然而，人数的绝对劣势和装备的代差，并非勇气和战术所能完全弥补。北漠人似乎也杀红了眼，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北墙的一段，因为原本就较为薄弱，在连续冲击下，已经开始松动，碎石簌簌落下！
“林头儿！北墙快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战辅连滚带爬的跑来报信，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啸看向北方，那黑压压的敌军主力后方，更多的火把正在汇聚。看向南方，那些斥候也已经下马，持盾握刀，显然准备在北墙被突破的瞬间发动总攻。
真正的绝境！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沉淀下来。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冷的、带有狼头纹路的铁片，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诡异的残碑。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他准备下令点燃南门堆放的引火物，做最后殊死一搏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北方敌军主力的侧后方。在那一片火光边缘，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异常的东西。
那并非北漠骑兵熟悉的杂乱冲锋队形，而是一种……更为整齐、肃穆，甚至带着某种沉重压迫感的陈列轮廓。因为距离和光线，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异常高大、似乎披着全覆式重甲的影子，在火光的跳跃中若隐若现，如同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金隐巨灵。
那是什么？北漠人还有这样的部队？
林啸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加诡异不安的感觉拽住了他。
他死死盯住那片异常的黑暗，喃喃自语：
“那……是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