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缙离去的寂静,比他的到来更加沉重。洞穴中,水流滴答声和粗重的呼吸交织,映衬着每个人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王庭使者带来的信息量太大,如同突然掀开的帷幕,露出其后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舞台。
“林头儿,这……这能信吗?”赵老焉最先打破沉默,脸上写满了不信任,“什么‘静默之耳’,什么平衡封印,听起来玄乎得很。北漠蛮子的话,十句里能有半句真的就不错了!怕不是想把咱们骗到那什么祭坛,一锅端了!”
“老赵说的有道理。”山猫捂着身上隐隐作痛的旧伤,啐了一口,“那令牌邪性得很,又是影像又是召唤的。他们自己都说是‘影契’、‘饲影’的玩意儿,能是什么好东西?让林哥去完成仪式,我看没安好心!”
小七等几个年轻些的队员也纷纷点头,经历了这么多生死搏杀,他们对任何来自北漠的“号衣”都本能地警惕。
月华没有立刻说话,她依着岩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锐利。她看向林啸,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赫连缙这个人……很特别。她没有普通北漠贵族的骄横,也没有萨满的诡谲。他的气息……更接近我族中那些皓首穷经、守护古老知识的长老。而且,他拿出的那块‘静默之耳’令牌,其材质与能量波动,确与一些极其古老的星辰遗物碎片相似。”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话全然可信。‘影月之契’、‘影月仪式’,这些即便在我族最隐秘的记载中也只有只言片语,且都被打上了‘禁忌’、‘危险’的烙印。王庭内部显然有派系之分,赫连缙代表的这一支,或许真的与左贤王不同,但他们的目的,恐怕也绝非简单的‘平衡’。”
林啸默默听着众人的意见,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影月之契”。冰凉的脉动依旧,指向东北,与赫连缙所说的“风语石林”方向大致吻合。令牌中残留的古老影像——跪拜的萨满,悬浮的暗影——如同幽灵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赫连缙说那是试图沟通“阴影面力量”的仪式,而月华的族训称之为招致“黑暗吞噬”的愚行。
“监天司……”林啸缓缓开口,提到了另一个关键信息,“赫连缙特意点出帝国‘暗枭’已经北上,目标也是‘钥匙’。这可能是威胁,也可能是提醒。但无论如何,帝国的介入,让局面更加复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赫连缙的话,不能全信,但其中的信息,值得我们仔细分辨。左贤王部的全面报复是肯定 的,血狼军倾巢而出,我们目前的据点‘星火营’必然首当其冲。王庭乐见其成,想借我们的手消耗左贤王,甚至希望我们两败俱伤。而他们提出的合作,核心有两点:仪式利用我们对抗左贤王,二是希望我前往‘影月祭坛’。”
“那祭坛,去不得啊林头儿!”赵老焉急道。
“我知道。”林啸点头,“至少现在不能去。我们对仪式一无所知,那等于将命运完全交到别人手中。但是,赫连缙提到的‘平衡和加固某些正在松动的封印’,或许并非虚言。地底破封的那个‘东西’,还有这令牌持续的异动,都说明有些古老的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坚定:“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需要时间让月华和大家恢复,需要时间消化地底所得的知识,也要空间来壮大自己,应对接下来的风暴。赫连缙和王庭的‘默契’,或许可以为我们争取到一些喘息之机,至少,他们暂时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甚至可能提供左贤王部的情报。”
“林头儿,你是想……虚与委蛇?”山猫听出了弦外之音。
“是争取主动权。”林啸纠正道,“我们不轻易承诺,尤其是关于祭天仪式。但可以表现出对合作的‘兴趣’,尤其是共同对付左贤王这部分。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关于王庭内部、关于‘静默之耳’、关于这令牌和祭坛的信息。赫连缙,是一个渠道。”
月华赞同地微微颔首:“可行。但必须极其谨慎。王庭的权术争斗,比刀剑更加凶险。与他们打交道,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明白。”林啸沉声道,“所以,我们不能完全依赖赫连缙的单方面说辞。我们需要验证,需要自己的情报。”
他看向月华:“你的伤势,最快多久能恢复行动?”
月华感受了一下体内状况:“一日精修,可恢复五成战力,不影响潜行与侦察。”
“好。”林啸作出决定,“我们在此休整一日。月华,你恢复后,立刻设法潜回‘星火营’外围,了解营地情况,并尝试用我们之前约定的隐秘方式,看能否联系上留守的兄弟,获取外部情报,特别是左贤王部的动向。注意安全,若有暴露风险,立即撤回。”
他又看向赵老焉和山猫:“老赵,山猫,你们带两个人,在确保隐蔽的前提下,向‘风语石林’方向做一次短程侦察,摸清地形,观察是否有赫连缙所说的‘联络标记’,以及周围是否有埋伏。同样,安全第一,不要接触。”
“是!”赵老焉和山猫领命。
“其余人,跟我一起,尝试解析我们从地底获得的那部分关于能量结构和星图的碎片信息。我们需要尽快提升实力。”林啸最后说道。
安排已定,洞穴内再次忙碌起来,却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紧迫感。
一日时间在紧张的休整、解析和等待中过去。月华凭借着影族强大的恢复力和独特的调息法门,伤势稳定好转,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傍晚时分,她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洞穴。
赵老焉和山猫也带回了侦察结果。风语石林方向确实发现了一些新的、看似随意的岩石堆叠标记,符合赫连缙的说法。周围数里内发现大队人马埋伏的迹象,但感知到一些极其隐蔽的、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可能是对方的暗哨。
第二天黎明前,月华安全返回,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星火营已被左贤王部‘血狼军’的前锋哨探发现,但尚未被大军合围。”月华语速很快,眼中带着有色,“留守的兄弟按照你之前的元,已启动紧急状态,依托防御工事和部分新布置的能量节点进行警戒。他们截获了零散的北漠游骑通讯,左贤王乌术雷确已下达必杀令,血狼军主力正在多路集结,预计最多五日,便会完成对营地的包围。”
“另外”她看林林啸,语气凝重,“我发现了帝国‘暗枭’活动的痕迹。非常专业,几乎不留尾巴,但他们在营地东南方向三十里外的一个废弃牧民聚集点有过短暂停留。目的不明,但显然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内外交困,形势比预想的更加严峻。左贤王的大军压境在即,帝国的出手也已悄然伸到眼前。
“王庭那边呢?赫连缙是否有其他动作?”林啸问。
“暂时没有发现王庭军队大规模异动。但根据零星信息,王庭本部似乎对左贤王调动血狼军远征‘平叛’之事,态度暧昧,既未明确支持,也未加阻拦。”月华分析道,“这或许印证了赫连缙所说的‘乐见其成’。”
时间不多了。
林啸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这是他们根据记忆和月华的补充绘制的周围地形图。星火营、他们现在藏身的洞穴、风语石林、左贤王部可能得进军路线、帝国暗枭出现的方位……一个个点被标记出来。
让的手指点在风语石林的位置,又划向左贤王部进军路线的一个关键隘口。
“我们需要给赫连缙,也给王庭,一个‘诚意’的回应。”林啸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但不是去祭坛,而是在左贤王身上,割下一块肉。”
他指向那个隘口:“这里,是血狼军一支偏师前往星火营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赫连缙不是想要‘默契’吗?我们就‘默契’地,在这里,吃掉这支偏师。既打击左贤王,削弱其兵锋,延缓其合围速度,也为星火营争取时间。同时,这也是向王庭展示我们的价值——我们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有能力影响战局的‘合作者’。”
这个计划极其大胆,风险极高。他们人手不足,伤员未愈,要伏击一支北漠精锐偏师,无异于火中取栗。
但这也是绝境中,最能把握主动的一步棋。
月华看着林啸指点的位置,眼中光芒山东,迅速评估着可行性。赵老焉和山猫等人先是震惊,随即脸上也露出了豁出去的狠色。
“干了!”赵老焉咬牙道,“总比窝在这里等死强!”
“对!让北漠蛮子知道咱们的厉害!”山猫附和。
就在众人决意已定,准备商讨具体伏击细节时,洞穴深处,那处他们爬上来的水潭,水面忽然无风自动,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让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的冰冷、空洞、仿佛能吸走所有热量与生机的气息,顺着水流,悄然弥漫了上来。
那感觉,与地底破封时感受到的“荒芜之影”的气息,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稀薄,更加……缥缈。
它……竟然循着地下水脉,渗透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