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的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北方敌军主力侧后方那片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带着沉重压迫感的阵列轮廓，与北漠骑兵狂野散乱的风格有些格格不入。那是什么？是北漠隐藏的王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然而，战场不容他细想。北墙在敌军主力的猛攻下已岌岌可危，一段墙体在连续撞击下轰然塌陷出一个缺口，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堵住缺口！”石虎目眦欲裂，带着浑身浴血的锐士们挺着木矛疯狂前冲，与试图从缺口涌入的漠北步卒绞杀在一起。刀光矛影，血肉横飞，每一秒都有人惨叫着倒下。南面的敌人也趁机加强了攻势，箭矢愈发密集，甚至有悍勇者开始试图攀爬南墙。
堡垒内防御力量被拉扯到了极限，崩溃似乎就在下一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北方，那片令林啸感到不安的黑暗阵列，突然动了！
他们没有冲向锈刀堡，而是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捅入了北漠主力部队的侧后方！
那不是杂乱的冲锋，而是一种沉默的、高效的杀戮。借着敌军火把的光芒，隐约可见那些身影确实比普通士兵高大魁梧，他们身披制式的、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光泽的玄色重甲，手中的长兵刃挥舞起来，带着一种摧枯拉朽般的力量。他们冲锋的阵型严整而犀利，如同一支无形的箭矢，瞬间就将北漠军后阵搅得天翻地覆！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从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中响起，穿透战场的喧嚣，带着一种迥异于北漠号角的肃杀与威严。
“是……是我们的人！是九州的军队！”一个耳尖的老兵率先听出了号角声代表的含义，激动得嗓音变调，几乎哭喊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后背一击，彻底打懵了攻城的北漠主力。他们完全没料到在己方控制的区域后方会出现成建制的九州军队！后阵瞬间大乱，人仰马翻，智慧系统陷入了短暂的瘫痪。
正面攻城的北漠步卒失去了后方的支援和指挥，攻势不由得一滞。他们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只见自家后阵火光乱晃，喊杀声四起，显然遭遇了强敌。
“机会！”林啸眼中精光爆射，他虽不知来者是哪路兵马，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无疑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
“石虎！把缺口夺回来！把他们赶出去！”林啸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但却充满了力量。
“兄弟们！援军来了！杀啊！”石虎奋起神威，如同疯虎般将木矛捅穿一名敌军，带着残存的锐士发起了反冲击。
堡垒内的守军原本已濒临绝望，此刻听闻援军至，又见敌军生乱，求生的欲望化作了滔天的战意。所有人都红着眼睛，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用尽最后力气将攀爬的北漠人推下墙头，石块、木矛如同雨点般向着混乱的敌军倾泻。
南面的敌军也察觉到了北面的剧变，攻势明显放缓，似乎在进行观望。
战场形势，在顷刻间逆转！
那支突然出现的玄甲军队，人数似乎并不多，大约只有百人左右，但战斗力极其强悍。他们像一颗坚硬的钉子，牢牢楔入北漠军后阵，利用精良的装备和严整的阵型，将数量远多于他们的北漠骑兵杀得节节败退。
北漠主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指挥官试图稳住阵脚，组织兵力围剿这支突然出现的敌军，但阵型已乱，一时难以奏效。加上正面攻城受挫，眼看事不可为，北漠军中响起了撤退的号角声。
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北漠步卒和骑兵丢下去数十具尸体，狼狈地向北方和南方两个方向溃散，那支神秘的玄甲军队也并未深追，只是在原地结阵警戒，如同磐石般屹立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
锈刀堡内外，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伤者的呻吟、粗重的喘息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堡垒的大门被从内部艰难地推开一道缝隙，林啸率先走了出来。他浑身沾满血污和尘土，手中的石片边缘也已崩缺，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望向那支停留在堡外不远处的玄甲军队。
对方也显然注意到了他。只见那支军队阵型微动，一名骑士越众而出。此人同样身披玄甲，但甲胄的制式更为精致，头盔上插着一根黑色的翎羽。他并未佩戴面甲，露出一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庞，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剑眉星目，眼神沉稳如渊，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将气度。
他催动战马，不疾不徐地来到距离林啸十余步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残破的堡垒、满地狼藉的战场，最后落在了林啸身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显然没想到，在这座几乎被标注为“已放弃”的绝地堡垒中，坚守并指挥的，竟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装备如此简陋，眼神却如此沉静锐利的人。
“我乃镇北军麾下，鹰扬旅斥候队正，萧煜。”年轻将领的声音清朗，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尔等是何人部属？为何在此坚守？”
镇北军！帝国北线四大边军之一，与北漠交战最为频繁的精锐！林啸心中瞬间明了，同时也升起更大的疑惑。镇北军的防区在更东面的方向，他们的斥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在北漠大军的身后？
“罪囚林啸，率死囚营丙队残部，奉命驻守锈刀堡。”林啸平静地回答，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不卑不亢。
“罪囚？”萧煜眉头微蹙，眼中的惊讶更甚。他再次打量了一下林啸和他身后那些虽然狼狈不堪、却隐隐带着一股凶悍气息的囚徒，目光在他们脚上那鲜艳的镣铐上停留了一瞬。
一座几乎被遗忘的废弃堡垒，一群本该是炮灰的死囚，一个年轻得过分却气质不凡的指挥官……还有加惨烈至极的战场痕迹。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萧煜沉吟片刻，刚想再问什么。
突然，林啸怀中的某样东西，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林啸身体猛的一僵！是那块带有狼头纹路的铁片！
他下意识地按向胸口，目光猛地射向萧煜，或者说，是射向他身后那支沉默的玄甲军队。铁片的温特感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但他确信那不是错觉！
这铁片，对镇北军……或者对他们身上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反应？
萧煜注意到了林啸瞬间的眼神变化和细微的动作，但他不明所以，只是觉得这个年轻罪囚的眼神，在那一刻便便无比深邃和……警惕。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废墟、硝烟、尸体构成了背景。获救的喜悦并未出现，气氛反而变得有些微妙和凝重。
萧煜看着林啸，缓缓开口，问出了心中疑惑：
“你们在这里，究竟遇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