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缠绕在血迹未干的营垒与焦黑的旗杆之间。星火旗垂在无风的黎明里，纹丝不动，仿佛昨夜那场宣告耗尽了它全部的气力。营中弥漫着草药与烟火混合的气味，伤兵营方向断续传来压抑的呻吟。胜利后的第二个清晨，疲惫如同浸透骨髓的寒意，比北漠的风更刺人。
林啸站在营地东侧的瞭望台上，目光越过尚未完全修复的木栅，投向雾霭深处。他的手掌按在粗糙的原木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体内那点微光在沉寂了一夜后，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缓慢流转，修复着暗伤，也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不仅仅是血腥与焦土，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遥远的……悸动。与月华昨夜感知到的波动隐隐呼应。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月华，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暗青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腰间除了新月弯刀，还多了一个皮质箭袋。“各营统计基本完成，抚恤名单赵老焉正在最后核对。缴获的物资一半入库，一半已按你昨日的吩咐，开始向各盟友部分配。”她的声音清澈平静，带着一夜未眠的淡淡沙哑，“另外，向南、向东派出三队斥候，按约定今晨该有第一批回报，目前……尚无音讯。”
林啸“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反常的寂静，有时候比喧嚣的战报更令人不安。帝国的“回信”或许还在路上，但北漠的反应，绝不会如此迟缓。
“首领！月华姑娘！”山猫略带急促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他脸上还带着一道新鲜的擦伤，眼神却亮得惊人，手里高举着一支绑着红黑两色羽毛的箭矢——这是最高紧急军情的标志。“西面！影族的兄弟带回消息！”
林啸和月华迅速下台。来报信的是一名年轻的影族战士，满身尘土，嘴唇干裂渗血，显然是不眠不休长途奔袭而回。他单膝跪地，语速极快，用的是影族古语，月华在一旁迅速转译。
“北漠王庭金帐下令……左谷蠡王为主帅，集结王庭本部精锐三万，汇合东部三大部族兵，合计不下五万骑……三日前沿金河水北上，前锋已破‘铁门关’……屠关……”
“铁门关？”林啸眼神一凛，那是帝国北境防线西段的重要支撑点，虽说并非最坚固的关隘，但如此迅速被破，只能说守军要么极度空虚，要么……
“帝国守军闻风溃散大部，仅少量残兵退入山地。”影族战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北漠大军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向东，似要扫荡沿线坞堡粮仓，主力则……转向东北，沿着‘野狐岭’古道，朝我们这个方向压来！预计先锋轻骑，最迟明日午后便能抵达百里外的‘黑石坡’！”
帐内瞬间死寂。五万大军！这已不是左贤王部的复仇，而是北漠王庭蓄谋已久的全面南侵！星火营所在的缓冲地带，恰好卡在这条新兴的入侵路线上！
“还有吗？”林啸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影族战士喘息了一下，“我们的斥候在更北方向，靠近‘龙陨之地’外围，发现了小股北漠萨满活动的痕迹。他们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能量波动……佷邪异，与上次血月类似，但更加隐晦。”
月华与林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北漠这次，不仅是军事上的倾轧。
“辛苦了，先去休息。”林啸示意山猫带人下去，并立刻传令，“擂鼓，升帐！所有百夫长以上，各盟友头领，即刻到中军大帐议事！”
低沉的鼓声撞破了营地的寂静，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疲惫的士兵们悚然惊醒，各级军官从各自的营区匆匆奔来，面色惊疑不定。盟友势力的几位头领也很快赶到，脸上还带着宿醉或伤痛带来的惺忪，但被帐内凝重的气氛瞬间驱散。
林啸没有废话，直接让月华复述了影族斥候的情报，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骚动。
“五万……还是王庭本部精锐！”意味投靠不久的九州旧军校尉脸色发白，“我们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四千余！这……这如何抵挡？”
“抵挡？不如暂避锋芒！”一个依附的小部族头人急声道，“野狐岭地势复杂，我们熟悉，带足粮草躲进去，北漠大军总不能一直耗着！”
“躲？往哪躲？”赵老焉忍不住呛声，他腿伤未愈，靠着一根木棍站着，脸色因激动而涨红，“我们刚树起旗子，一仗没打就钻山沟，那些跟着我们的流民、小部落怎么看？以后谁还信咱们‘星火’能照路？！”
“那你说怎么办？硬拼是送死！”
帐内争论骤起，恐惧、愤怒、不甘、侥幸，各种情绪激烈碰撞。新归附的与老兄弟之间，不同出身的盟友之间，分歧在巨大的压力下迅速凸显。
林啸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案，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惶恐的脸。直到声浪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北漠倾力南侵，其志不小。我们这里，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碍事的小石子，但也是他们必须踢开，才能保证侧翼粮道安全的小石子。”他顿了顿，指向简陋地图上野狐岭与黑石坡的位置，“避，是下策。正如老赵所说，一退，星火即灭。硬拼，是绝路。四千对五万，纵有地利，亦是螳臂当车。”
“那首领的意思是……”有人疑惑。
“我们不能被动等他们来踢。”林啸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黑石坡”上，“他们先锋轻骑急进，必然骄狂。我们就在黑石坡，主动迎上去，打掉他们的先锋！”
帐内一片哗然。
“主动出击？还是打先锋？”
“这太冒险了！”
“若能胜，可挫其锐气，争取时间，整合力量，向更有利的地形转移，同时向四方展示，星火有牙，可战！”林啸的目光锐利如刀，“这一仗，不是为了全歼，是为了立威，为了求生，更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这片土地上的事，不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命令迅速下达。营地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再次疯狂转动起来。轻伤者归队，战备物资紧急配发，骑兵检修马具，步兵磨砺刀枪。盟友头领们虽仍有疑虑，但在林啸决绝的态度和已有威望下，也纷纷咬牙回去整顿本部人马。
林啸走出大帐，外面天色已大亮，雾气散去，阳光刺眼。星火旗在晨风中终于微微舒展开一角。
月华跟了出来，低声道：“北漠萨满在龙云外围的异动，不可不防。我让族中擅长潜行的长老带人再去探察。”
“小心。”林啸点头，望向北方，那里是野狐岭的方向，也是龙陨之地的方向。“我有预感，这次南侵，恐怕不止是为了掠夺。乌维的死，星骸的秘密……也许我们揭开的，只是冰山一角。”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报！南面斥候回报！约三十里外，发现小股帝国骑兵，打着……打着监天司的旗号，正朝我方营地而来！领头者自称监天司少监，要求面见首领！”
帝国的使者，在这个关头到了。
林啸眼神微眯，与月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北漠大军压境，帝国特使叩门。
星火燃起后的第一阵风，已然扑面，且是四面来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