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天司的旗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道刺眼的伤疤。
林啸站在营门内侧的土台上,看着那支约二十骑的队伍缓缓靠近。清一色的玄黑战马,马上的骑士穿着深紫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佩刀形制统一,眼神锐利,动作整齐划一,与边境常见的邋遢边军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精悍与疏离。
为首者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面色无须,眉眼细长,嘴角习惯性地抿着,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 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他身后一名骑士高举着一面黑底银纹的旗帜,上面绣着繁复的星斗图案和一只俯瞰的眼睛——监天司的标志。
“来者止步!”营门值守的山猫按刀喝道,虽然对方人少,但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那白面男子勒住马,目光在山猫和土台上的林啸身上扫过,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监天司少监,沈砚,奉上命,特来拜会林啸首领。”他特意强调了“拜会”二字,但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客气。
林啸迈步走下土台,亲自来到营门前。“开门。”
沉重的木栅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沈砚这才下马,将缰绳随手派给身后随从,整了整并无线头的衣襟,带着两名副手,从容步入。他的目光掠过营中匆匆集结、面带疲惫与戒备的士兵,掠过那些简陋但正在抢修的工事,最后落回林啸身上,微微颔首:“林首领,久仰。”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之前争论战守时更加微妙。赵老焉、月华、山猫以及几位最重要的盟友头领都在。沈砚被让到客位,他的两名副手如同木雕般立于身后。
没有寒暄,沈砚直入主题,从怀中取出一卷盖有监天司印鉴的文书,却不递出,只是拿在手中。“北漠大举南侵,帝国北境烽火连天。林首领此前与鹰嘴崖力挫北漠偏师,忠勇可嘉,朝廷已知晓。”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啸的表情,见其毫无波澜,便继续道:“然,贼势浩大,非一隅之力可挡住。监天司奉陛下密旨,统筹北境抗虏事宜。林首领麾下虽称义勇,然兵甲不全,建制未明,久悬于外,非国家之福,亦非尔等安身立命之长策。”
来了。林啸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静:“沈少监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沈砚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朝廷念尔等有功于国,特予招抚。林首领可率本部精锐,接受整编,纳入北境行营序列,听候调遣。一应粮饷军械,皆由朝廷供给。首领及有功将士,朝廷亦不吝封赏,田宅爵禄,皆可商议。”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文书,“此乃监天司与兵部联署的招抚令。只要林首领点头,过往一切,概不追究,从此便是国家经制之师,光宗耀祖。”
帐内一片寂静。封官许愿,纳入体质,这对许多挣扎求存的人来说,无疑是极具诱惑的出路。几个盟友头领的眼神明显闪烁起来。
赵老焉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月华垂着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弯刀刀柄。
“听候差遣?”林啸缓缓重复这四个字,“不知沈少监所说的‘调遣’,是调往何处?是让我等为前锋,去填铁门关那样的缺口,还是调往后方,慢慢拆散消化?”
沈砚面色不变:“军国大事,自有上官统筹,非我等可以妄议。但既为国家之师,自当为国效力,守土安民。”
“好一个守土安民。”林啸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铁门关破时,不知朝廷的‘守土’之师何在?如今北漠大军转向,威胁我等立足之地,朝廷的招抚令便到了。沈少监,这时间,真是巧得很。”
沈砚眼神微冷:“林首领此话何意?莫非怀疑朝廷诚意?”
“诚意?”林啸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背对着沈砚,“朝廷的诚意,就是在我等血战方歇、强敌压境之时,派你来告诉我,要么去当炮灰,要么等着被拆散?这就是朝廷给‘忠勇可嘉’之人的出路?”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只是沈砚:“沈少监,步如你回去问问你的上官,若我此刻点头,带着这几千疲敝之师投过去,朝廷打算派哪位大将、掉多少兵马,来这黑石坡、野狐岭,与我共同‘守土安民’,抵挡那五万北漠铁骑?”
沈砚被他气势所慑,一时语塞。他接到的命令是招抚、控制,必要时可许以虚衔,将这支意外壮大的边荒势力纳入监管,或用作消耗北漠兵力的棋子。至于派兵支援?北线主力尚且节节败退,谁会在意这偏远角落?
“看来朝廷并无此打算。”林啸替他说了答案,声音斩钉截铁,“那么,请回吧。我‘星火营’将士的命,是靠自己从死囚营、从北漠刀下挣出来的。我们的路,我们自己选。是战是走,不劳朝廷费心。”
“林啸!”沈砚终于色变,也站了起来,“你可知拒绝朝廷招抚,形同叛逆!如今北漠大军当前,你区区数千乌合之众,如何自存?莫要自误!”
“乌合之众?”林啸尚未开口,一旁的山猫已按耐不住,怒道,“老子们就是靠这‘乌合之众’,宰了北漠先锋!”
“那是侥幸!”沈砚的一名副手忍不住喝道。
帐内火药味瞬间浓烈,几个盟友头领面色变幻,看看林啸,又看看沈砚,心中天平摇摆不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月华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入圈:“沈少监,从南边来时,可曾见到北漠游骑?”
沈砚一愣,皱眉:“自然小心避过。”
“既知北漠游骑已深入至此,”月华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贵使一行仅二十余骑,轻装简从,穿越敌境,想必异常艰难。不知……可曾遇到帝国其他溃散兵马?可知如今北线,尚有哪支朝廷大军,在有效抗击北漠,能为我等提供依托?”
沈砚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他们一路行来,所见皆是溃兵流民,那里还有什么成建制的抵抗?监天司的职责是观测、情报与特殊行动,并非直接统军,他无法给出这个答案。
月华不再看他,转向帐中诸人,声音清晰:“朝廷无力北顾,招抚是虚,控制是实。北漠大军是真,兵锋已至眼前。依附无门,后退无路。诸位,我们还有得选吗?”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某些人最后的幻想。
林啸不再看脸色铁青的沈砚,对帐中众人,也是对所有人宣告:“星火之存,不再他人赐予。前路虽险,唯战可胜。我意已决,出兵黑石坡!愿随我者,留下整军。不愿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砚,“可随沈少监南返,或自行离去,绝不阻拦。”
抉择,被逼到了墙角,再无转圜。
沈砚深吸一口气,知道事不可为,冷冷道:“林首领,但愿你不会后悔今日之选,我们走!”
他拂袖转身,带着副手快步离去,那卷招抚令,终究没有展开。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片刻后,赵老焉第一个嘶声吼道:“老子跟北漠蛮子拼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回!干!”
“干!”山猫等人红着眼睛附和。
几位盟友头领互相看了看,最终,叶欢欢点了点头。退路已绝,除了跟着眼前这个敢于向绝境拔刀的年轻人,他们似乎别无选择。
林啸走到帐口,望着沈砚一行人骑马远去的背影,又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
决绝朝廷,等于自绝于正统,前路必将更加孤绝。
但,这才是星火该走的路。
他握紧拳头,掌中那枚沉寂的狼头令牌,边缘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