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离去的烟尘尚未散尽，“星火营”内便如沸腾的巨釜般运转起来。拒绝招抚的决定如同一剂梦魇，驱散了最后的侥幸与摇摆，剩下的唯有背水一战的决绝。林啸的命令被迅速传达：全军整备，明日拂晓，开拔黑石坡！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直至深夜。林啸、月华、赵老焉、山猫，以及几位最重要的盟友头领——九州参军校尉韩青、马帮头领“老骆驼”、还有两个较大流民团的首领——围聚在粗糙的地图前。
“黑石坡地势险要，东西两侧是陡峭山崖，只有中间一条蜿蜒坡道可通。”月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她已派影族斥候反复侦察，“北漠前锋约三千人，由千夫长勃鲁指挥，已在此扎营三日，正驱赶民夫加固工事，显然打算以此为跳板，辐射劫掠周边。”
韩青，一个面庞黝黑、左颊带疤的中年汉子，曾是边军哨长，沉声道：“勃鲁我知道，性子急，贪功。他营中约有一千王庭精骑，其余是裹挟来的各部仆从军。我们若能在其后续部队到达前打掉他，至少能迟滞北漠东线攻势半月。”
“怎么打？”老骆驼捻着焦黄的胡须，“硬攻坡道？他那营寨居高临下，我们人虽多些，但强攻损失太大。”
林啸目光沉静，指着地图上黑石坡侧后方一片模糊的标记：“月华，你确认这里，旧河道，还能走吗？”
“河道已干涸百年，乱石密布，极难行走，但确实能绕道黑石坡北侧后崖之下。”月华点头，“我亲自走过一段，寻常军队绝无可能通过，但……”
她看向林啸。林啸接口：“但我们有影族的兄弟，还有山里长大的弟兄。不需要大军通过，只需一支精悍小队，携带‘火雷’。”
帐中瞬间安静。“火雷”是依据星骸知识中关于能量剧烈释放的模糊记载，由营里几个老匠人带着徒弟反复试验弄出的危险玩意，以硝石、硫磺等物混合，用浸油麻布和陶罐封装，威力有限且极不稳定，但爆炸时的火光巨响足以惊破敌胆，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
翌日拂晓，晨雾未散。营门打开。
首先出营的是月华率领的影族斥候队，约五十人，如同融入雾气的幽灵，迅速消失在北方。他们的任务是清扫联军前进道路上的北漠游骑，遮蔽大军行踪。
紧接着，是山猫统领的前锋营。三百人，皆为“星火军”中最为悍勇矫健者，披着缴获改良后的皮甲与部分特片甲，持弩佩刀，背负三日干粮，沉默而迅速地跟进。他们的任务是抢占黑石坡以南五里处的一处无名高地，建立前哨，并接应后续部队。
随后，中军主力开始移动。林啸骑马立于营门侧，看着这股由他一手拉起的“铁流”滚滚而出。赵老焉坐镇中军，协调着各部行军次序与后勤车队。韩青的五百残军纪律尚存，走在最前；其后是“星火军”主力步卒；老骆驼的马帮子弟和流民武装则分布在两翼与后方。队伍拉得很长，旗帜杂乱，装备参差不齐，行进间也谈不上严整，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与茫然交织的神情。他们大多是被命运抛到绝境的人，如今跟着一个更敢向绝境挥刀的人，走向另一片未知的绝地。
林啸策马缓行于中军之前，能清晰感受到身后数千道目光的重量。这重量不仅是信任，更是生死相托的责任。他攥紧缰绳，目光始终望向前方雾霭深处。
“林头儿”韩青策马靠近，低声道，“昨夜有几个流民首领手下的人，悄悄找过我，打听如果战事不利，退路……”
“没有退路。”林啸打断他，声音平静，“韩校尉，烦请你转告他们，也告诉所有人：此战，要么胜，要么死。想走的，昨夜就该跟沈少监南下。既然留下了，就把退路忘了。”
韩青心中一凛，肃然点头：“明白。”
行军并非一帆风顺。午后，天空骠起冰冷的细雨，道路变得泥泞。后面的几辆大车陷入泥坑，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流民队伍中开始出现抱怨和掉队者。北漠的游骑虽然被影族驱离了大路，但零星的冷箭和骚扰从未间断，加剧了紧张气氛。
林啸下令全军不停，伤者由后队收容，掉队者严令各队头目约束。他亲自下马，与士兵一同将陷住的大车推出泥坑，泥浆溅满衣甲。这一举动无声地稳住了军心。
傍晚时分，前锋传来消息：已抵达无名高地，未遇大股敌军。但月华也派回了信使：勃鲁显然也得到了风声，黑石坡营寨戒备明显加强，并派出了数支百人队向南搜索。同时，旧河道方向发现小股北漠巡逻队，绕行计划有暴露风险。
军情紧急。
中军在无名高地后三里的一片桦树林中扎营。篝火点点，疲惫的士兵们啃着干粮，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湿木头燃烧的烟味和压抑的紧张。
林啸的中军帐内，决策时刻再次到来。
“绕行小队必须提前出发，赶在北漠巡逻队扩大搜索范围之前进入河道。”林啸盯着地图，“谁去？”
帐内沉默片刻。山猫刚从前线回来，需要休整；赵老焉统筹后勤，分身乏术；韩青要指挥正面佯攻。
“我去。”月华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向她。她已卸下沾满泥水的斗篷，露出紧身的皮甲，骨制面具挂在腰间，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影族熟悉山林，旧河道的地形我最清楚。给我三十人，而是影族，十名最擅攀爬的山地弟兄，携带一半‘火雷’。”
林啸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权衡。月华无疑是最佳人选，但深入敌后，风险极高。“需要谁配合？”
“正面需要制造足够压力，吸引勃鲁主力注意。”月华道，“时间定在明晚子时。子时之前，我要看到黑石坡南麓亮起至少三十处篝火，听到持续的鼓噪呐喊。”
“佯攻交给我。”韩青抱拳，“我带本部人马，再借我百人，多备旗帜火把，定叫那勃鲁以为我军主力夜袭。”
计划初定。众人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林啸与月华。
“小心”林啸看着正在检查弓弦和短刃的月华，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
月华动作微顿，抬眼看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你也是。正面佯攻并非全无危险，勃鲁若被激怒，可能出击。”
“我知道。”林啸走到她面前，将怀中那枚一直贴身携带、得自前哨站的冰冷金属薄片——某种疑似能量信标的东西——递给她，“这个你带上。如果……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东西’，或者需要指引，或许有点用。”
月华接过薄片，触手冰凉，他能感觉到其中微弱的、与林啸体内同源的能量脉动。她没有拒绝，将其仔细贴身收好。“等我信号。”
她转身欲走。
“月华。”林啸又叫住她。
她回头。
林啸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保重。”
月华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影一闪，便没入帐外的黑暗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夜色。
林啸独自站在帐中，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隐约传来的士兵低语。明日此时，黑石坡下，不知有多少人再也见不到后天的太阳。
他走到帐边，掀开衣角，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雨丝飘在脸上，冰冷。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湿透、几乎虚脱的影族斥候，被韩青的亲兵搀扶着，跌跌撞撞冲进大帐，嘶声道：
“首领！北面……背面发现大队骑兵踪迹！看旗号……是北漠王庭金帐直属的‘血狼骑’！人数……不下两千！正从西北方向，朝黑石坡疾驰！”
林啸瞳孔骤缩。
血狼骑！北漠最精锐的王牌之一，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次要方向？
勃鲁的求援竟来得如此之快？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等待已久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