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狼骑”三个字如同冰水泼进滚油,瞬间炸响在中军帐内。韩青、赵老焉、山猫等人闻讯急返,面色都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两千血狼骑,这是足以正面击溃他们这支拼凑联军的绝对力量。
“斥候看清了?确定是血狼骑?不是其他旗号?”韩青急问那名瘫坐在地的影族斥候。
斥候艰难点头,气息微弱:“不会错……狼头血旗,玄甲覆面,马匹也比寻常北漠马高出半头……他们行军极快,距黑石坡已不足三十里……”
“勃鲁的求援信使绝无可能这么快搬来救兵。”林啸声音冰冷,迅速在地图上标出血狼骑来的方向,“唯一的解释是,这支骑兵本就潜伏在附近,一直在等待时机。我们,可能就是他们的目标。”
“陷阱?”山猫倒吸一口凉气。
“至少是螳螂捕蝉。”林啸的手指重重点在黑石坡,“血狼骑若与勃鲁部合流,我们不仅啃不下黑石坡,还可能被反咬一口,甚至全军覆没。”
“撤?”老骆驼下意识道,随即看到林啸扫来的目光,闭上了嘴。
“来不及了。”林啸摇头,“我们移动,血狼骑的游骑立刻就能发现。在平原上被骑兵衔尾追击,死路一条。”
帐内死寂,只闻帐外雨声和远处隐隐马嘶。绝境,又一次以更狰狞的面目扑到眼前。
林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危机越巨,越需冷静。他脑海中飞速掠过地图的每一个细节,血狼骑的行军路线,黑石坡的地形,月华小队的位置,韩青的佯攻计划……
“计划改变。”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锐光重现,“血狼骑不是来增援勃鲁守营的,他们是来‘收割’的,勃鲁贪功冒进,王庭派血狼骑暗中跟随,既防他真的大败,也准备在他消耗我们之后,一举将我们和可能出现的帝国援军一起溃败。”
他手指点向黑石坡侧翼一片标注为“鹰嘴崖”的险峻山崖:“这里!血狼骑要快速抵达黑石坡,最近的路是穿过鹰嘴崖下的谷地。他们军情紧急,不会过分侦察险地。韩青!”
“在!”
“你的佯攻任务取消。带你本部所有人,加上山猫的前锋营,立刻秘密移师鹰嘴崖!多带绳索、火油和所有‘火雷’!我要你在血狼骑穿过山谷时,给他们一个‘惊喜’!”
韩青精神一振,抱拳:“遵命!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赵老焉!”
“在!”
“中军大营旗帜不动,多布疑兵,虚张声势,做出主力仍在、准备强攻黑石坡的假象。你带后倾和老弱,向东南那片密林缓缓移动,做好随时撤离准备。”
“是!”
“山猫,你的前锋营暂交韩青。你带二十个机灵的弟兄,立刻出发,追上月华,告诉她计划有变。血狼骑的出现可能会惊动黑石坡守军,让她见机行事,若旧河道不可行,立刻撤回,保全小队为要。”
“明白!”山猫领命,转身冲出大帐。
一道道命令如铁水流淌,迅速冷却成坚不可摧的骨架。众人领命而去,帐中复归安静,只剩林啸一人站在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锁死在鹰嘴崖与黑石坡之间。
赌注,已经全部押上。胜,则破北漠一路偏师,兼败其王牌一部,威震北境。败,则万事皆休。
夜幕彻底降临,雨势渐小,转为冰冷的毛毛细雨。无名高地下的联军大营依旧篝火通明,人影幢幢,鼓噪声隐约可闻,仿佛大军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动员。
而真正的杀机,已悄然转动东北方的鹰嘴崖。
韩青与山猫的前锋营会合,近八百人,皆是联军中最敢战、最吃苦的汉子。他们丢弃了不必要的辎重,只带武器、三日干粮和特制的“礼物”,在影族向导的引领下,借助夜色和雨幕的掩护,像一群沉默的狼,悄无声息地扑向鹰嘴崖。
鹰嘴崖,形如其名,两片陡峭如山削的崖壁相对而出,中间夹着一条宽仅数丈、长达里许的狭窄谷道。崖壁高逾二十丈,怪石嶙峋,藤蔓丛生。
韩青迅速分派任务:山猫带人攀上西侧崖顶,负责投掷“火雷”与滚石;他自己坐镇东侧崖腰一处天然石台,指挥全局,并负责用强弩和火油攻击;其余人分散两崖,准备绳索套索,袭扰敌军。
雨水让崖壁湿滑无比,攀爬异常艰难,不时有人失手滑落,闷哼声被风雨吞没。但无人退缩,每个人都咬着牙,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寸一寸向上挪动。
子时将近。
东侧崖腰,韩青伏在石后,浑身湿透,紧盯着下方漆黑的谷道。身侧,十具从“星火营”带出的、经过简单改良的蹶张弩已经就位,弩箭的箭镞上绑着浸透火油的布团。更远处,堆放着数十罐火油和收集来的碎石。
“来了。”身边一名耳力极佳的影族战士压低声音道。
韩青凝神细听。初始是极细微的、仿佛远处闷雷般的声响,渐渐清晰,那是数千只马蹄包裹着麻布、踏在湿滑石地上的特殊声音,沉闷而密集,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为一股压抑的、令人心胆俱颤的洪流,涌入狭长的谷道!
借着一丝微弱的、从云缝中漏下的月光,韩青看到了。黑色的洪流。玄色的铁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兵刃反射出一点寒光。战马高大,骑士矫健,即使在如此狭窄湿滑的谷道中行军,队形依然保持着惊人的严整,只有马蹄声和甲叶偶尔的摩擦声,显示出这是一支何等精锐可怕的军队。
血狼骑!北漠王庭的骄傲,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噩梦。
韩青的手心沁出冷汗,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他轻轻举起右手,所有弩手屏住呼吸,瞄准了谷道中段,骑兵最密集的位置。
就在血狼骑的先头部队即将穿过整条谷道,后卫也已完全进入的刹那——
韩青右手狠狠挥下!
“放!”
“嗡——!”
十支火箭如同坠落的流星,划破黑暗,射向谷道中央!
几乎同时,西侧崖顶传来山猫声嘶力竭的怒吼:“砸!”
数枚冒着嗤嗤火花的陶罐“火雷”,连同数十块磨盘大小的岩石,轰然坠落!
“敌袭!!!”
谷道中的血狼骑反应极快,遇袭瞬间便发出警报,队伍出现些许骚动,但并未大乱,前排骑兵甚至试图加速冲过谷道!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轰!轰轰轰!”
陶罐在骑兵群中炸开!火光虽不猛烈,但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和飞溅的碎片,在密闭的谷道中被无限放大!战马何曾听过这等恐怖声响?顿时惊嘶人立,不受控制!
紧接着,滚石落下,砸入人群,骨断筋折之声与惨嚎瞬间取代了马蹄声!
火箭引燃了地上事先泼洒、被雨水稀释却未完全失效的火油,加上散落的粮草、帐篷等物,火苗猛地蹿起,虽然不大,却在湿冷的雨夜中格外刺眼,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绊马索!拉!”两侧崖壁上,联军士兵奋力拉紧早已布置好的绳索!
惊乱中的血狼骑猝不及防,前排战马纷纷被绊倒,将后面的同伴也撞倒在地!狭长的谷道瞬间变成了死亡陷阱,人挤人,马撞马,精锐的血狼骑建制被打乱,拥挤踩踏,死伤瞬间激增!
韩青看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心中毫无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他再次回手:“自由射击!一个不留!”
箭矢、碎石、甚至点燃的柴捆,从两侧崖壁疯狂倾斜而下!
然而,血狼骑毕竟是百战精锐。最初的混乱过后,中后部的骑兵在军官嘶嘶力竭的吼叫中,开始试图向崖壁两侧放箭还击,甚至有人下马,试图寻找攀爬点反击。
战斗,瞬间进入最血腥残酷的消耗阶段。
韩青刚用弩射翻一名试图智慧的百夫长,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谷道入口处,一小队约百人的血狼骑,在一名身形异常魁梧的将领带领下,竟然冒着箭雨滚石,强行脱离了混乱的主队,如同锋利的手术刀,向着鹰嘴崖的出口方向,亡命冲去!
那将领头盔上鲜明的金色狼头纹饰,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不好!”韩青心头一沉,“是血狼骑的主将!他要跑!去给勃鲁报信!”
若让此人冲出谷道,与黑石坡守军汇合,林啸主公在正面战场将面临巨大压力,月华小队的行动也可能暴露!
他猛地起身,就想带人下去拦截。但崖壁陡峭,等他下去,对方早已跑远。
就在此时,谷道出口方向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十几支火把,隐约照出一排沉默而立的身影,挡住了那堆血狼骑残兵的去路。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手握长刀,立于细雨火光之中,赫然是——
林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