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书包甩到肩上，拉开门，走下楼梯。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旧居民楼的墙壁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迈步往学校方向走。路上有早起买菜的阿姨提着塑料袋往回走，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掠过，车铃叮叮当当响。这些声音和画面在他眼前展开，色彩饱满，动作鲜活，但他总觉得隔着一层东西。
不是玻璃，没那么清晰坚硬。像一层厚实的、磨砂的毛玻璃，或者清晨未散尽的、带着湿气的雾。他能看见，能听见，但那些景象和声响传到心里时，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真切的触感，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
校园门口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大声讨论昨晚游戏里哪个英雄又削弱了，语气兴奋。一个女生对着手机屏幕咯咯笑，手指飞快打字。林远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喧哗声像风一样擦过耳廓，没留下任何痕迹。他听见了，也听懂了每个字，但心里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共鸣。
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彩色默片的观众。
教室里人差不多坐满了。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讲台上教授还没来，前排几个同学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不时爆出一阵压低的笑。林远望着窗外，操场上有几个身影在跑步，远处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教授进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打开投影仪，开始讲先秦历史。
幻灯片一页页翻过。文字，图片，年代，事件。教授的声音平稳，带着学理性的严谨。讲到“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时，教授扶了扶眼镜，说这是古代先贤公而忘私精神的典范，体现了华夏民族早期的集体主义价值观和艰苦奋斗传统。
林远盯着幻灯片上那张模糊的、后人想象的禹王画像。
他眼前不是这张画。
是浑浊的、望不到边的洪水。是泥浆没过小腿的冰冷粘稠。是无数双磨出血泡、结满老茧的脚，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汗味，还有篝火燃烧湿木头的烟味。耳边是粗重的喘息，是木耒插入泥土的闷响，是号子声嘶哑地起伏。他记得那个被唤作“禹”的男人，脊背总是微微弓着，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弯，但脚步从不停下。那张脸被风霜刻得沟壑纵横，眼睛熬得通红，望向洪水时的眼神，不是后世歌颂的坚定，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咬着牙的执拗。
三过家门？
林远记得有一次路过一个聚居点，有人指着一处低矮的茅屋说，那是禹的家。茅屋门口蹲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低头捡拾地上的柴禾。禹的队伍从旁边走过，尘土飞扬。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一下，头微微偏了偏，视线往那边扫了扫。那目光很快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前方泥泞的路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停留，没有旁白渲染的悲壮。只有疲惫，深深的、浸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必须往前走”的惯性。
幻灯片换到了下一张，开始分析大禹治水的历史意义和哲学内涵。
林远低下头，看着摊开的笔记本。空白一片。他攥紧了手里的笔，塑料笔杆硌着掌心。他想写点什么，反驳那些过于光滑的、剥离了血肉和泥土的“意义”。他想站起来，告诉满教室的人，不是那样的，治水不是精神典范，是活着，是无数人用命在泥浆里一点点抠出来的生路。
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发抖。
他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手指。指甲在掌心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带着刺痛。他把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诉说欲，死死地压回喉咙深处，压进胃里，变成一块沉甸甸的、消化不了的石头。
下课铃响了。
他随着人流往外走，去了食堂。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饭菜的气味混在一起。他打了最普通的套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米饭有点硬，青菜炒得发黄。他机械地往嘴里送，尝不出太多味道。
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是同班的王浩。王浩端着餐盘，把手里一个扁扁的、发亮的黑色方块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上。
“远哥，看！新出的！”王浩脸上放光，手指在那个方块光滑的表面点了一下。屏幕瞬间亮起来，跳出五彩斑斓的图标和图案。王浩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点开一个应用，又点开一个视频，画面流动，声音外放出来，是流行音乐的鼓点。“快吧？这处理器，这屏幕，绝了！”
林远的目光落在那个发光的屏幕上。
图标跳动，色彩艳丽得不真实。手指划过，画面流畅得如同虚幻。那东西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块有魔力的石板，散发着不属于这个食堂、不属于米饭青菜的、冰冷的科技光泽。
突然，一股强烈的陌生感攥住了他。
那是什么？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龟甲在火上灼烤出现的裂纹，竹简上用刀刻下的笔画，绢布上工整的墨迹。那些才是记录，才是传递信息的东西。眼前这个会发光、会发声、手指一点就能变幻万千的薄片，超出了他此刻某种深层认知的理解范畴。它太轻巧，太便捷，太……没有重量。仿佛轻轻一碰，里面那些流动的光影就会碎掉。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胃里有点不舒服。匆忙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挺好。”
王浩又兴奋地说了些什么，他没太听清。那嗡嗡的说话声和食堂的背景噪音混在一起，再次被那层毛玻璃隔开，变得遥远。
下午，他被叫到了导师张教授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书，桌上堆着稿件和期刊。张教授正在泡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远坐下。张教授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了一杯，慢慢吹着气。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茶杯边缘轻微的磕碰声。
“林远。”张教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上次你说，要沉下心来读书，好好思考论文方向。我听了，觉得是好事。年轻人嘛，该有这个劲头。”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目光落在林远脸上。那目光不像课堂上那样锐利，带着一种长辈的、温和的探究。
“但是这次……我看着你，总觉得不太对。”张教授斟酌着词句，“你人是在这儿，上课，吃饭，走路。可你的状态，不像是沉浸，更像是……抽离。你坐在教室里，眼睛看着讲台，可我觉得你的魂儿不在这儿。你看周围同学，看我们这些老师，有时候那眼神……空茫茫的，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隔着很远。”
林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握住温热的茶杯。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研究。”张教授语气放缓，“做学问，深入进去，有时候是会跟现实有点脱节，这我理解。可孩子，学术再重要，人不能只活在故纸堆里。更不能……活在幻想里。”
“你眼里有时候那种空，那种疏离，让人看了心里发紧。”张教授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也有隐隐的担忧，“如果压力太大，钻了牛角尖，不妨先停下来。出去走走，看看真实的现在，跟朋友聊聊天，哪怕发发呆也好。要是觉得需要，申请休学一段时间调整，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身体和心理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真实的现在。
林远心里苦笑了一下。哪个现在才是真实的？是眼前这间堆满书的办公室，是窗外校园里走过的学生，是口袋里那个会发光的薄片？还是记忆中那条汤汤流淌、不舍昼夜的河水，是洪水中跋涉的沉重脚步，是绝境里依然响起的琴音与诵读？
他不知道。
他抬起头，迎上导师的目光，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恭敬的、带着歉意的表情。
“谢谢老师关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克制，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可能就是最近论文压力有点大，想东西想多了，钻进去了。我会注意调节的，多出去活动活动。您放心，不会耽误学业。”
张教授看着他，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
“那就好。自己多当心。”
林远起身，告辞，离开了办公室。
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水泥路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身边不时有学生说笑着走过，自行车轮轧过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切都充满生机，充满这个时代特有的、轻快的节奏。
林远慢慢走着。
光斑在他脚前明明灭灭。那些学生的说笑声，车轮声，远处球场的喧哗，依旧隔着那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穿着现代衣服的游魂，行走在一个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世界里。
孤独感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冰冷，坚硬，无所不在。
现实锚定。
他想着这四个字，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锚该抛向何处？脚下的水泥地？口袋里的手机？还是导师那句“真实的现在”？
他的“锚”，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沉沉地坠入了另一条河流。那条河流淌着更古老、更浑浊、也更沉重的波涛，带着泥土、血汗、金石与墨香的气息，日夜不息地冲刷着他的灵魂。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被树叶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疏离不是选择，是结果。是他一次次潜入历史深处，带回那些过于沉重的印记后，必然要付出的代价。他知道这十天“融合”的意义了，不仅仅是梳理记忆，更是要在这日益扩大的鸿沟之上，找到一条哪怕摇摇晃晃、却能勉强行走的独木桥。
路还很长。他紧了紧肩上的书包带，继续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