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带来的震颤还留在空气里。
整个有熊氏营地像被棍子捅开的蚁窝，瞬间沸腾。男人们奔跑着传递命令，女人们飞快地把陶罐、兽皮和零碎物件捆扎起来，塞进帐篷角落或干脆搬上简陋的拖车。孩子的哭喊被迅速捂进怀里。尘土被无数双脚扬起，混着清晨未散的湿气，糊在人脸上、皮甲上。
砾抓住林远的胳膊，把他往西侧拽。“这边！我们队！”
林远跟着跑，眼睛扫过混乱的人流。他看到坚牙老战士正对着十几个汉子低吼，手指用力点着摊在地上的简陋地图。看到风后氏那几个穿着麻袍的人，簇拥着箕公，快步走向营地中央一座刚搭起的高台。看到黄帝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被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围着，走向堆放武器的场地。
空气里有股铁锈味，那是紧张，是恐惧，是即将泼洒的热血蒸腾前的气息。
他们被推到一堵刚用泥土和石块垒起来的矮墙后面。墙只有半人多高，前面挖了一道浅沟。二十来个战士聚在这里，脸上都是汗和泥。一个小头领站在前面，脸像风干的肉，皱纹很深。
“就这段！你们二十个，守这儿！”头领的声音又急又硬，像甩石头子，“墙不能塌，沟不能让人填平！看见对面举铜刀的上来，就用矛捅！远了扔石头砸！”
他挨个走过来，把更粗更长、矛尖打磨过的石矛塞进每个人手里。轮到林远，还多给了一面用硬木和兽皮绑成的简陋盾牌，边缘参差不齐，但很厚实。
“你！”头领指着林远的鼻子，“我看你力气差点，拿稳这个！挡一下是一下！”
林远接过盾牌，手臂往下一沉。木头粗糙，兽皮绳勒手。
头领不再看他，转身对着所有人吼：“都听好了！鼓声急，就死守原地！鼓声缓，就跟着我往前压！要是鼓声乱……那就各自拼命吧！”
说完，他不再废话，大步走向矮墙另一头，检查堆在墙脚的碎石堆去了。
砾把新石矛在地上顿了两下，试了试分量。“这个好。”他冲林远咧嘴，笑容有点僵，“比训练那个沉。”
林远没说话。他试着挥了挥矛，动作生涩。盾牌太笨重，只能勉强护住半边身子。墙外的空地延伸出去，远处是稀疏的林子，更远处，地平线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五十里。骑兵跑过来要多久？步兵呢？
他脑子里飞快地换算，数字像水里的泡泡，刚浮起来就碎了。在这里，距离用脚步和太阳衡量，时间用呼吸和心跳计算。他只知道，很快。
短暂的间隙，头领让大家检查武器，原地休息。
砾靠着矮墙坐下，从怀里摸出块肉干，用力撕咬。其他人也纷纷找地方蹲下，有的磨矛尖，有的检查皮甲绳结是不是牢靠。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气，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林远放下矛和盾，说要去解手。
砾点点头，嘴里塞着肉，含糊道：“快点。”
林远离开矮墙，穿过忙碌穿梭的人群，走向自己那顶帐篷。帐篷里空荡荡的，同伴都已经去了各自的防区。兽皮胡乱卷着，角落里散落着几块没用完的打火石。
他掀开皮帘钻进去，光线暗下来，外面的喧嚣被隔开一层，变得模糊。
他靠着一根支撑的木柱坐下，闭上眼睛。
意识沉下去。
那个冰冷的界面再次浮现，比之前更清晰。任务完成的提示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的列表，顶端闪烁着几个字：【可兑换项目】。
列表展开，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琳琅满目，但每个项目后面跟着的数字，都像烧红的钉子，烫眼睛。
【上古汉语精通（初级）】：消耗150点。掌握基础交流与部分文献解读能力。
【基础格斗灌注（一次性）】：消耗120点。直接灌输基本搏杀技巧与肌肉记忆，效果持续一场战斗。
【体质强化（初级）】：消耗100点。全面提升力量、耐力、反应速度及伤口愈合能力。
【危险感知（被动）】：消耗200点。对致命威胁产生模糊直觉预警。
【创伤处理常识包】：消耗80点。获得基础止血、包扎、固定及伤口清洁知识。
【简易工具制作指南】：消耗60点。掌握数种利用自然材料制作实用工具的方法。
……
他只有一百点。
列表上的字像蚂蚁，在他眼前爬。语言？暂时够用了，岩的身体本能和这些天的耳濡目染，日常交流勉强能应付。直接战斗技巧？听起来诱人，但这身体底子太差，临时灌进去的东西，能发挥多少？会不会反而让动作更不协调？
危险感知买不起。创伤处理有用，但那是战后的事。工具制作更是远水。
他的目光停在【体质强化（初级）】上。
一百点，正好。
提升力量、耐力、反应、恢复。不花哨，但实在。在这个石矛互捅、活下来靠力气和运气的战场上，多一分力气，快一线反应，伤口好得快一点，可能就意味着从鬼门关爬回来。
时间不多了。他能感觉到外面的空气越来越紧，像弓弦在慢慢绞紧。
没有时间权衡所有最优解。
活着，才有以后。
他一咬牙，意识集中在那行字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确认兑换：体质强化（初级）。消耗文明点数：100。】
【剩余点数：0。】
提示音刚落，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心脏位置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不是疼痛，而是浸泡在温水里的感觉。肌肉微微发胀，发热，像刚做完舒缓的拉伸。后背和手臂训练后的酸痛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的、充满了力的感觉。呼吸不由自主地加深，每一次吸气，肺叶扩张得更充分，冰凉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清晰的草木尘土气息。视线似乎也亮了一丝，帐篷角落的阴影层次都分明了点。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力量在指缝间流淌，比之前扎实了许多。
成了。
林远睁开眼，吐出一口悠长的气。身体里涌动的暖意和力量感，像黑暗中握住的一小块火炭，微弱，但确实给了些许温度。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再次撕破空气，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尖利，像濒死野兽的嘶嚎。
集结！
林远猛地站起，一把抓起地上的石矛和木盾。强化后的身体反应快了许多，动作流畅，不再有那种力不从心的迟滞感。他冲出帐篷。
外面的景象已经变了。
所有忙碌的准备工作都已停止。战士们不再奔跑，而是按照各自的队列，沉默地汇聚到指定的方位。一张张脸绷紧，嘴唇抿成直线，眼睛盯着东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近乎凝固的肃杀，连尘土似乎都停止了飞扬。
砾从矮墙后跑过来，脸色发白，但看见林远手里的矛和盾，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走！”
他们跑回西侧那段矮墙。二十人的小队已经全部就位，紧紧挨在一起。头领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望向远方。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石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林远挤到自己的位置，把盾牌卡在矮墙一个凹槽里，石矛架上去。
然后，他抬起头，顺着头领的目光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浑浊的烟尘正在缓缓升起、扩散，像一只巨大的、肮脏的手掌，慢慢抹过灰白的天空。烟尘下方，隐约有密密麻麻的黑点在蠕动。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
带来了不一样的气味。汗臭，金属的腥气，还有某种狂野的、未经驯服的兽群气息。风中还夹着声音，不是有熊氏那种粗粝但有序的号角，而是更加杂乱、更加暴戾的呼喝与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咚。咚。
像巨人的心跳，砸在每个人胸口。
真实的恐惧，在这一刻，像冰冷的蛇，倏地钻进林远的脊椎，缠绕而上，攥紧了他的心脏和喉咙。这不是游戏界面里的红点，不是电影里的特效镜头。那是活生生的人，成千上万，拿着能砍断骨头的铜刀铜斧，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正朝这里碾过来。
身边的砾，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握着矛杆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发抖。
头领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耳朵里。
“都站稳了。”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重。
“记住。你们身后，是帐篷，是火塘，是还没长起来的娃。”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嘶吼道：
“是家园！”
林远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夹杂着远方的尘土和血腥预兆，冲进强化后的肺叶。身体里那股新生的暖流在奔涌，对抗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重新睁开眼，将架在矮墙上的石矛重重一顿，矛尾戳进泥土。
目光死死盯住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翻滚烟尘。
握矛的手，不再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