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后跟离开坚实地面,落进黑雾范围边缘的刹那,林远全身的汗毛猛地炸了起来。
那不是冷,是冰。一股带着粘腻质感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瞬间刺透了运动服,扎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齿磕碰了一下。紧接着,脑子里的声音变了。
之前的低语像是隔着厚墙,模糊不清,只是背景噪音。现在,那些声音猛地贴到了耳朵边上,清晰、尖锐,带着非人的蛊惑力,直接往意识深处钻。
“守着它做什么?”
“一座破祠堂,一堆烂石头。”
“人都死光了,记忆是假的,精神是空的。”
“拆了它,毁了它,一切归零才是对的。”
“你也累了吧?放弃吧,和我们一起……”
声音重叠交织,像一群人在耳边同时嘶哑地低语。林远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脚下的碎砖块好像变成了摇晃的甲板。那些话语不止是声音,它们带着一股力量,一股想要把他脑子里那些坚持的、固守的、认为对的东西,一点点撬松、揉碎、搅成烂泥的力量。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寒意更重了,从骨头里往外渗,连思维都好像要冻僵。他下意识想后退,离开这片鬼地方。
舌尖传来剧痛。
他猛地咬破了舌尖,腥甜的铁锈味在嘴里炸开。那点尖锐的疼痛像一根针,刺穿了耳边的嗡嗡声和脑子的混沌,换来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
不能退!
他死死攥住贴在胸口的古简,竹简滚烫,隔着布料灼着皮肤。他闭上眼睛,把所有能调动的精神,一股脑地压向手里的东西。脑子里拼命去想那些画面——不是具体的知识,是感觉。是杏树下,一群人围坐着,听中间那个人说话时,眼里闪动的那种光;是制定规则、划分疆域、让一切各安其位时,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踏实感。
文明不绝,正气长存。
他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但意念顺着紧握古简的手,狠狠地撞了进去。
古简猛地一震。
贴在胸口那一片皮肤,烫得他几乎要松手。紧接着,两道温润的、带着难以言喻厚重感的光,从指缝里透了出来。是“文教”和“礼乐”那两道纹路。它们亮了,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像两块被焐热了的暖玉,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金色光晕。
一股暖流顺着胳膊流进来。
那感觉很怪,不热,但所过之处,骨头缝里针扎似的寒意像退潮一样消褪。脑子里那些试图搅乱他的低语声,被这股暖流一冲,瞬间模糊下去,变成了远处模糊的杂音。他喘了口气,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脑子清醒多了。
有用!
他精神一振,来不及细想,立刻尝试着去引导那股还在源源不断流入体内的暖流。他想象着这力量不是停在身体里,而是像水一样从皮肤表面溢出去,形成一个罩子,把他包在里面。
念头刚起,变化就发生了。
以他为中心,淡金色的光晕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光很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但范围很稳定,直径大概两米左右,刚好把他整个人笼在中央。
光晕的边缘触碰到周围缓慢蠕动的黑雾。
滋滋——
一阵轻微但清晰的声响,像水滴进了滚油锅。接触光晕的黑雾猛地向后一缩,剧烈地翻滚起来,仿佛碰到了极其厌恶的东西。光晕内的空气一下子干净了,那种无处不在的粘稠冰冷感和低语声,几乎消失殆尽。只有光晕外,黑雾更加疯狂地涌动,试图重新挤压过来。
林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出来,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憋着。他低头看看自己周围这圈淡金色的光,又看看外面那退开一尺却又虎视眈眈的黑雾,心里有了底。
古简里这些代表正面文明传承的力量,确实是这些黑雾的克星。
但这盾牌,很费力气。
就这么站着不动,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流,支撑着这圈光晕的稳定。光晕本身也在微微波动,随着外面黑雾的挤压而明暗不定。不能耽搁。
他抬脚,朝着二十米外那两扇歪斜的祠堂木门,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下,踩在光晕笼罩的地面上。前方半米处的黑雾,随着光晕的前移,再次发出“滋滋”的声响,不情不愿地向后退缩,让出一条勉强可供一人通行的、布满碎石的狭窄路径。他一走,身后的光晕离开,退开的黑雾又立刻汹涌着合拢,填补掉那个短暂的缺口。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对抗黑雾的挤压,维持光晕的消耗比站着不动时又大了不少。汗水很快从额头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胡乱抹了一把,呼吸开始变重。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在持续不断的消耗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低语声又试图钻进来,变得急切而恶毒。
“你撑不了多久……”
“这点光,马上就会灭。”
“何必呢?为了个死人……”
林远不理会,咬着牙,眼睛只盯着前方那点微弱的、从祠堂门缝里透出的淡金色光晕——那是祠堂自身残存的气息,是他要去的地方。他加快了一点脚步,几乎是拖着自己往前挪。
怀里的古简持续发烫,四道纹路都在隐隐发光,但只有“文教”和“礼乐”的光稳定输出,形成护罩。“征伐”和“水流”的光只在边缘闪动,似乎并未被真正激发参与这场对抗。
距离大门还有不到十米。
林远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维持光晕的精神力快要见底了。光晕明显黯淡下去,范围也缩小了一圈,黑雾趁机压近,冰冷的触感再次贴上皮肤。
他猛地想起背包里的东西。
右手维持着握住古简的姿势不敢松,左手有些哆嗦地伸到背后,拉开小背包的拉链,胡乱摸了几下,抓住了那个用布包着的硬块。他扯出来,用牙齿配合着左手,笨拙地抖开包裹的布。
那件暗青色的深衣摊开在手里。
也顾不上别的,他直接把深衣往身上一披,粗糙的麻布布料接触皮肤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温厚气息,像冬日里一口呵出的暖气,轻轻拂过他紧绷的神经。
是冉耕留下的那点“仁厚”之气。
这点支持微弱得可怜,比起古简的力量如同萤火比之皓月。但在这油尽灯枯的关头,却像一根及时递过来的稻草。他精神微微一振,几乎要熄灭的光晕稳定了一瞬。
趁这一下,他猛地向前冲了几步。
脚下一绊,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终于踩到了祠堂门前的第一级石阶。粗糙的石面硌着鞋底,传来坚硬的触感。
他稳住身形,立刻回身。
身后,淡金色光晕刚刚经过的路径上,黑雾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重新填满那片区域。但仔细看去,被他光晕“灼烧”过的地方,黑雾的浓度似乎比周围要稀薄那么一点点,恢复的速度也慢了一些。
成了。
林远靠在冰冷厚重的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已经把里外的衣服都湿透了,粘在身上,被门缝里吹出的阴风一激,冷得他直打哆嗦。脑子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而一抽一抽地疼,像要裂开。
但他确实站在了祠堂门口。
第一回合,靠古简里那点刚摸到门路的“文教”与“礼乐”之力,他在这片粘稠的黑暗里,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路,抵达了目标。
他喘匀了几口气,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这才转过身,正视眼前这两扇紧闭的祠堂大门。
木门老旧,漆皮剥落,缝隙里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门内,那股清正刚直的微弱气息,与门外无边无际的冰冷恶意,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接下来,是要进去。
门后面等着他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