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撞了进来。
不是渗,是撞。门缝、窗洞、墙上的每道裂纹,都成了决堤的口子。粘稠如墨汁的雾气翻滚着,嘶吼着,带着外面积蓄已久的全部恶意,一股脑灌进祠堂。
月光瞬间被吞没。
林远只来得及向后急退几步,背脊重重撞上神龛后的砖墙。砖石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他退无可退了。左手将那卷刚到手的手札死死按在怀里,右手攥紧滚烫的古简,几乎是用尽剩余的力气,将精神压了进去。
淡金色的光晕从他周身猛地扩散开。
范围比在外面时大了一圈,直径勉强撑到三米左右,堪堪将他连同身后的墙壁笼罩在内。光晕边缘与涌来的黑雾正面撞上。
滋滋的灼烧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
光晕剧烈地晃动起来,明灭不定。林远感到脑子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嗡的一声,眼前全是乱窜的金星。喉头一甜,有股腥气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松。
他背靠着墙,双腿微微分开站稳,咬紧牙关。汗水从额角、鼻尖、下巴不断滴落,砸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
黑雾并没有因为第一次撞击受阻而退去。它们填满了祠堂内除了光晕笼罩之外的每一寸空间,缓慢地、持续地向内挤压。雾气不再稀薄,浓得化不开,像一堵不断逼近的黑色墙壁。光晕被压得向内凹陷,范围开始肉眼可见地缩小。
更可怕的变化还在后面。
浓雾中,开始有东西凝聚。
先是轮廓,模糊的、扭曲的轮廓,像是被随意揉捏的人形,又像是四肢着地的兽类。它们没有五官,没有细节,纯粹由更深的墨色雾气勾勒而成,在雾海中沉浮。
然后,它们动了。
一道离得最近的阴影,猛地从雾墙中扑出,双臂(如果那能叫手臂)张开,无声地撞向光晕。
砰!
林远浑身一震。
那不是物理的撞击,是直接作用在精神上的重击。阴影接触光晕的瞬间溃散成雾,但一股冰冷、混乱、充满破坏欲的意念,像根凿子,狠狠扎进他的意识。他闷哼一声,眼前黑了一瞬,光晕也跟着暗淡了三分。
没等他缓过来,第二道,第三道阴影接踵而至。
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扑来,无声,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疯狂。祠堂里回荡起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阴影撞击光晕时发出的、沉闷的“噗噗”声,和林远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砰!砰!砰!
每一次撞击,都让林远精神剧震。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口被不断敲击的钟,震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维持光晕的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原本三米的范围,已经缩到了两米半,光芒也越发黯淡,边缘开始模糊,仿佛随时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冷汗浸透了里外衣服,又被阴风吹得冰凉,贴在身上。林远牙齿打颤,不仅是冷,更是精力透支带来的虚弱。他感到阵阵强烈的眩晕,看东西都有重影,握古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发抖。
又一道阴影撞在光晕上。
这一次,光晕剧烈地闪烁了几下,边缘处甚至出现了几丝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虽然瞬间又被涌动的金光修补,但林远清楚地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阴影们似乎也察觉到了猎物的虚弱,变得更加狂躁。它们不再一道一道地扑击,而是三五成群,从四面八方同时撞来!
光晕被撞得向内猛地一凹,几乎贴到了林远的鼻尖。裂纹瞬间增多,像即将破碎的琉璃。巨大的压力让林远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嘴角溢出一缕血丝,顺着下巴滴落。
要碎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即将被震散的意识里。光晕一碎,外面那无尽的、充满恶意的黑雾和阴影,会瞬间将他连同怀里的手札彻底淹没、撕碎、污染。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上来。
就在光晕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即将彻底破碎的刹那——
林远眼中,猛地爆出一股狠厉。
退?无路可退。守?守不住了。
那就不守了!
他想起古简上那道截然不同的纹路。想起黄帝立于涿鹿之野,面对强敌蚩尤时,那股斩断一切犹豫、涤荡所有迷雾的决绝战意!那不是文教的温厚,不是礼乐的秩序,那是征伐!是开拓!是以手中利刃,斩出一条生路的昂扬斗志!
意念如刀,狠狠地刺向古简上那道赤金色的纹路。
“征伐!”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低吼。
古简应声而震!
一直稳定输出金光的“文教”与“礼乐”纹路旁,那道赤金色的“征伐”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与之前温和坚韧力量截然不同的、锐利如出鞘剑锋的气息,猛地灌入林远体内。
那不是暖流,是灼热的岩浆,是奔涌的狂潮!
他周身那圈即将破碎的淡金色光晕,边缘处陡然镀上了一层赤金色的锐意。光晕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撞击,而是猛地向外一扩!
嗤——!
扑在最前面的几道阴影,撞上这层赤金边缘的瞬间,就像烧红的烙铁按上了积雪。它们连溃散成雾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发出一种无声的、却能让灵魂感到凄厉的“尖啸”,瞬间蒸发、消失!
其他蜂拥而至的阴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那股锐利昂扬的气息所慑,齐齐一滞,向后缩退了少许。
林远抓住这短暂的间隙,大口吸气。
但他随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和剧痛从身体深处传来。同时激发两道高负荷的古简纹路,对现在的他而言,负担太重了。
“哇!”
他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砖上,留下几点暗红。
光晕稳定了下来,范围却比之前更小了,直径不足两米,紧紧贴着他。赤金色的锐意只存在于边缘薄薄一层,内里依然是淡金,而且整体光芒都黯淡了许多,像是透支后勉力维持的残火。
阴影们在短暂的停滞后退,又开始蠢蠢欲动,重新在浓雾中凝聚。只是它们似乎对那层赤金边缘有所忌惮,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冲撞。
祠堂内重新陷入压抑的对峙。
林远背靠着冰冷的墙,手里紧紧攥着古简和手札,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脑子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和反噬而嗡嗡作响,一阵阵发空。
他逼退了这一波最凶狠的攻势。
但代价是吐血,是更重的内伤,是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在以更快的速度燃烧。
他看着光晕外缓慢翻滚、仿佛无穷无尽的黑雾,看着雾中那些重新开始凝聚、虎视眈眈的扭曲轮廓。
这喘息,是用更惨烈的代价换来的。
他撑不了多久了。
光晕之外,黑暗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