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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涿鹿之野·初阵

作者:茶舍酒馆 当前章节:47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地平线被踏碎了。

浑浊的烟尘翻卷着涌过来,像一片移动的、肮脏的云。云下是蠕动的人潮,数不清有多少,只看见密密麻麻的黑色点子,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风从那片烟尘里吹过来,带着汗味、金属的腥气,还有一股子不加掩饰的狂躁。

林远趴在矮墙后,手指抠进墙缝的湿泥里。

他看见了。

那些人影从烟尘里剥离出来,不再是模糊的黑点。他们确实比有熊氏的战士普遍高壮一圈,赤裸的上身涂满了暗红和靛青的诡异纹路,像一张张活过来的鬼脸。头发胡乱披散,或者结成粗硬的发辫,随着奔跑甩动。手里的武器在稀薄的晨光下反着光,不是石器那种暗哑的色泽,是黄澄澄、亮晃晃的,铜。

他们没直接冲过来。

在进入投石索射程的边缘,这群人停下了。领头的几个发出长长的、不似人声的嚎叫,声音粗粝刺耳,像狼群在月下啸聚。后面的人跟着吼起来,成百上千个喉咙一起鼓噪,汇成一片野性的声浪,狠狠拍打在矮墙上。

林远感觉耳朵嗡嗡响。身边的砾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很响。

嚎叫声里,蚩尤的前锋开始动了。

不是冲锋,是散开。几十个人从阵列里快步走出,手里握着皮索和石头,或者比人还高的骨质投矛。他们小跑着,手臂抡圆,皮索在头顶呼呼作响。然后松手。

石头发着沉闷的呼啸飞过来。第一波砸在矮墙前几步远的空地上,噗噗地陷进土里。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就到了,准头在飞快提升。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越过墙头,砸在后方一个弯腰搬运石块的战士背上。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背上的皮甲凹下去一块。

骨矛更险,带着尖啸扎下来。一根擦着林远的头皮飞过,笃地钉在他身后的木桩上,矛尾嗡嗡颤动。

墙后响起压抑的痛呼。有人被砸中了胳膊。

“低头!”小队头领吼道,自己却直起身,眯着眼往外看。“别露脑袋!等他们再近点!”

有熊氏这边也开始还击。墙后零星的弓箭射出去,弓弦绷响的声音短促有力。更多的战士捡起堆在脚边的鹅卵石,抡臂往外扔。石头在空中交错,噗噗的落地声和偶尔击中肉体的闷响混在一起。一个正抡投石索的蚩尤战士被侧面飞来的石头砸中肩膀,踉跄着后退,被同伴拖了回去。

双方隔着百十步的距离,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抛掷死亡。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被淹没在持续的吼叫和石块的破风声中。

这种袭扰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蚩尤军似乎发现守军没有冲出工事的打算。嚎叫声变了调子,更急促,更凶狠。烟尘里,一支大约百人的队伍分离出来。这些人装备明显不同,手里举着用粗木和铜片拼接起来的盾牌,虽然简陋,但面积大,能护住大半身子。他们手里的刀斧矛尖,清一色闪着铜光。

这支队伍沉默下来,不再嚎叫,只是迈开步子,开始加速。

咚。咚。咚。

脚步整齐地踏在地上,像一面越敲越急的鼓。他们朝着林远这段矮墙笔直冲来,速度越来越快,铜片在奔跑中哐啷作响,反射出凌乱刺眼的光斑。

“来了!”头领的嗓子劈了,“拿稳矛!准备!”

林远抓起架在墙上的石矛,矛杆冰凉湿滑,全是手汗。他透过墙头的缝隙往外看。那片举着铜盾的人潮像一堵移动的墙,迅速填满了视野。壕沟就在眼前,他们毫不停顿,前排的人直接跳下去,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肩膀甚至头顶往前涌。壕沟几乎瞬间就被这道人浪填平了一截。

最前面的几面铜盾已经顶到了矮墙根下。

一张涂满彩纹的脸猛然从墙头冒出来。距离近得林远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血红的丝,闻到他嘴里喷出的腥臭热气。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纯粹的、要把眼前一切撕碎的凶暴。他右手握着一把短柄的铜刀,刀身厚实,刃口带着不规则的锯齿状磨损,照着林远的脑袋就劈下来。

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没有战术,没有招式,连恐惧都来不及泛起。只有身体自己动了。他几乎是滚着把左手那面沉重的木盾往上猛地一掀。

哐!

铜刀砍在硬木盾面上,声音刺耳。巨大的力量压下来,林远手臂一酸,膝盖发软,差点跪倒。但强化过的筋骨撑住了这一下。格挡的瞬间,他右手的石矛已经顺着盾沿缝隙,不管不顾地捅了出去。

完全是胡乱的一刺。没有瞄胸口,没有瞄咽喉,就是朝着那一片冒着热气的、涂满油彩的肉体扎过去。

噗嗤。

矛尖传来熟悉的、但此刻无比恐怖的阻力——那是穿透皮肉、碰触到骨头的感觉。温热的液体顺着矛杆溅上来,喷了他一手一脸,腥咸滚烫。

墙头那张脸扭曲了。凶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剧痛。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身体向后仰倒,铜刀脱手。林远的石矛还插在他大腿靠上的位置,随着他倒下被带了出去。那人摔下矮墙,砸在下面同伴的盾牌上,被几只手慌忙拖进后面的人堆里。

林远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手臂僵直。他看着空了的双手,又看看墙下那摊迅速渗开的暗红色。脸上和手上的血还是热的,黏糊糊的,顺着皮肤往下淌。

他杀人了?

不,只是刺伤了。可能残废了,但没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眼前的景象碾得粉碎。

更多的蚩尤战士爬上了墙头。

这段几十步宽的矮墙,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台。怒吼和惨叫撕裂空气,石矛与铜刀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闷响。不断有人影从墙头摔下去,有的还能动,有的落地就再也没了声息。

林远被挤在人群里。一个使铜斧的敌人刚砍翻他右侧的同伴,溅开的血糊了林远半边脸。他胡乱抓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石矛,朝着那敌人抡过去。敌人用斧柄格开,反手一斧横斩。林远矮身,斧刃擦着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头发。他趁对方收势,用矛尾狠狠捣向对方的小腹。敌人吃痛弯腰,被旁边一个满脸是血的有熊氏战士用石锤砸中了后脑。

林远没空去看结果。左边又有破风声。他架盾,格挡,刺击。动作完全靠本能和岩身体里那些零碎的战斗记忆驱动,加上强化后快了一线的反应和耐力。他不知道自己刺中了谁,也不知道格开了多少次攻击。眼睛里只有晃动的身影,狰狞的面孔,挥动的武器。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分不清是谁在吼,谁在惨叫。

温热的液体不断溅到身上。脸上,脖子上,皮甲上。分不清是敌人的,是同伴的,还是自己的。他左臂被铜刀的刃口划了一下,皮甲裂开,火辣辣地疼,但骨头没事。

他在混乱中瞥见砾。

砾正和一个使铜矛的蚩尤战士缠斗。砾的石矛比对方短,被逼得连连后退。他脚下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对手抓住机会,铜矛猛地突刺,戳向砾的胸口。砾拼命扭身,铜矛没能刺穿皮甲,却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窝。

砾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整个人被矛上的力量带得向后飞起,直接翻过了矮墙,摔进后面混乱的人堆里,看不见了。

“砾!”林远吼了一声,想冲过去。可一个脸上涂着白垩纹的蚩尤战士拦住了他,手里的铜刀像毒蛇一样贴过来。林远只能拼命招架。

就在他格开对方第三次劈砍,刚想反击时,眼角余光扫到墙头另一侧。

小队头领正和一个使铜戈的敌人角力。头领的石刀卡住了铜戈的横枝,两人脸对脸,肌肉贲张,都在嘶吼。一支不知从哪个刁钻角度射来的骨箭,嗖地飞来,精准地钉进了头领的右眼眶。

箭矢的冲力让头领的头猛地向后一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抓住铜戈的手松开了。敌人顺势一推,铜戈的横枝割开了他的脖子。鲜血像泼水一样喷出来。头领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死了。

那个脸像风干肉、吼着要大家守住家园的头领,就这么死了。死得突然,死得轻易,像被随手碾死的一只虫子。

墙头的有熊氏战士越来越少,这段防线开始松动、崩溃。

更多的蚩尤战士涌上来,铜刃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林远感到绝望像冰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刚才那点靠本能支撑的凶狠。要守不住了。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沉重而稳定的鼓点。

咚!咚!咚!

不是乱敲,是有节奏的,一下接着一下,沉稳有力,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鼓声一起,战场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两侧的矮墙后,猛然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原本预留的预备队,像两把突然弹出的刀子,从左右翼狠狠插向已经爬满墙头的蚩尤军侧后。同时,营地中央方向,黄帝亲自率领的一队精锐战士冲了出来。他们人数不多,但队形紧密,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直接撞向防线被突破得最厉害的中段。

黄帝冲在最前面。他没有穿特别的甲胄,手里的武器也还是石刀石矛,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像劈开浪头的船首。他身边的战士跟着他,悍不畏死地撞进敌群。石矛捅刺,石斧劈砍,硬生生将爬上墙头的蚩尤战士顶得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蚩尤军的攻势被打断了。

他们没想到守军还有这么强的反击力量,而且来自三个方向。爬上墙的人失去了后续支援,陷入包围。后面的人被两侧杀出的预备队搅乱了阵脚。领头的几个发出急促的呼哨,那是撤退的信号。

像潮水涨上来时一样快,退下去时也毫不留恋。

还活着的蚩尤战士纷纷跳下矮墙,拖着受伤的同伴,转身就往回跑。铜盾和武器丢了一地。他们来得凶猛,退得干脆,转眼间就脱离了接触,朝着来时的烟尘方向溃退而去。

鼓声还在响,但节奏放缓了,变成警戒和整队的信号。

厮杀声迅速平息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满地伤者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林远瘫坐下来,背靠着被血浸得发黑的矮墙。

手里的石矛哐当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沾满了半凝固的暗红,指缝里都是。脸上也糊着血,干涸后绷紧了皮肤。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疼痛感似乎很遥远。

他开始干呕。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一阵阵往上涌。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喉咙火烧火燎。眼前的地上,到处是乱七八糟的脚印,泼洒的血迹,还有不知是谁掉落的半截手指。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汗臭味和一种内脏破裂后特有的甜腥气。

他抬起头。

墙头墙下,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有的还在抽搐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他看到了小队头领的尸体,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灰白的天空。不远处,砾摔下去的地方,几个人正围在那里,试图把什么从人堆里拖出来。

这就是战争。

不是游戏,不是电影,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战于某地”。是活生生的人,用最原始的工具,互相砍杀,捅刺,把滚烫的肠子扯出来,把脑浆砸得迸溅。生命在这里轻贱得像尘土,说没就没了。

系统没有任何提示。

没有奖励,没有结算,连个冰冷的“战斗结束”都没有。刚才那场血肉横飞的搏杀,对于那个可能存在的宏大历史或者任务体系而言,大概连个注脚都算不上。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一次试探性的接触。

林远靠在墙上,浑身脱力,控制不住地发抖。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活下来了。靠岩的身体,靠那点强化的体质,靠求生的本能,还有说不清的运气。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看着这片刚刚平息下来的修罗场,看着那些死去的、正在死去的面孔,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战争的恐怖。

也触摸到了生命的脆弱。

原来人是这么容易死掉的。原来从活蹦乱跳到冰冷僵硬,只需要一把刀,或者一支箭,那么短的一瞬间。

远处的烟尘还在,蚩尤的主力还没动。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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