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墙下的土地吸饱了血，颜色变得深褐。
战斗的喧嚣像退潮般迅速远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林远靠着墙坐了很久，直到腿脚的麻木感变成针扎似的疼。他挣扎着站起来，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皮甲裂口处糊着血和土。
砾。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名字。那个总在他身边，有点莽撞但可靠的年轻战士，被铜矛扎穿肩膀摔下墙的身影，反复在他眼前闪回。
林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地上的尸体和丢弃的武器。墙后临时用草席和木棍圈出来的地方，呻吟声已经连成一片。这就是细纲里说的伤兵营地了。人挨着人躺在地上，几乎没有下脚的空隙。血染红了身下的草垫，有些还在往外渗。空气里混杂着血腥、汗臭、草药捣烂后的苦味，还有皮肉烧焦的诡异焦糊味。
他很快找到了砾。
砾躺在一块还算干燥的草席上，脸色白得像涂了层灰。左肩窝的位置有个骇人的窟窿，周围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伤口很深，血把半边身子和草席都浸透了，虽然被人用撕开的麻布条草草捆过，但暗红的液体仍在缓慢地往外洇。
一个穿着褐色麻袍、脸上用颜料画着简单纹路的老者跪在旁边。老者手里拿着一块扁平的石片，石片前端被打磨得很薄，边缘隐约透出暗红色——那是之前用火烤过的痕迹。他身边摆着一个陶碗，碗里是捣成糊状的深绿色草泥，气味刺鼻。
“按住他。”老者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干哑。
旁边两个轻伤员立刻上前，一个按住砾的右肩，一个死死压住他的双腿。尽管砾已经昏迷，身体仍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老者用石片尖锐的尾端，小心地拨开砾伤口周围已经凝结的血块和碎肉。昏迷中的砾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老者动作不停，他将石片对准伤口深处，那里有断裂的细小血管仍在渗血。然后，他从脚边的火堆里捡起另一块烧得通红的小石刀。
没有任何犹豫，老者将那红热的石刀尖，稳稳地按在了伤口深处的出血点上。
嗤——！
皮肉烧灼的声响伴随着一股白烟升起。难以言喻的焦臭味猛地炸开。砾的身体像被雷霆击中般剧烈弹起，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嗬嗬声，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疯狂转动。按住他的两个人几乎用尽全力才没让他挣开。
林远胃里一阵翻搅，扭开了头。
几息之后，老者移开石刀。伤口最深处变成了焦黑的颜色，血暂时止住了。他将陶碗里的绿色草泥糊上去，用更干净的麻布条重新包扎，动作麻利但谈不上轻柔。
做完这些，老者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林远说：“看什么？去帮忙。那边缺人手递东西。”
林远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他走到营地边缘几个陶罐旁，那里有女人不断烧开热水送过来。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用相对干净的木碗舀了热水，递给那些还能自己动弹的伤员。又接过送来的、勉强算得上干净的麻布，扯成条，送到需要包扎的人手边。
帮忙按住一个腹部被划开的战士时，林远看到他肠子流出了一小截，被他自己用手捂着塞回去。那战士疼得浑身哆嗦，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巫医过来看了看，摇摇头，低声说了句“没救了”，便转向下一个。那战士眼睛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喉咙里只剩下漏气般的喘息。
林远的手在抖。
他想起了兑换列表里那个【创伤处理常识包】。他买不起，但一些模糊的常识碎片在脑海里浮现：保持清洁，用煮沸过的水清洗伤口和布条，压迫止血比灼烧对组织的伤害小……虽然不知道在这个缺医少药、连麻药都没有的时代能有多大用，但至少，可以做点什么。
他回到砾身边。
砾的呼吸很微弱，嘴唇干裂起皮。林远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用热水反复烫洗过的麻布，蘸着温水，小心地擦拭砾伤口周围已经干涸的血污和泥垢。他避开那个焦黑的创口，只清理边缘。然后又取来新的布条，在巫医包扎好的基础上，在伤口上方的手臂位置，用力但均匀地多缠了几圈，施加持续的压力。
他捧起木碗，一点点把温水滴进砾干裂的嘴唇里。起初水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他耐心地一点一点喂，直到砾的喉咙无意识地下咽了一下。
做这些的时候，林远全神贯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底那不断上涌的、面对这片惨状时的无力感和恶心。这微不足道的清洁和补水，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对抗死亡和绝望的小小动作。
就在他给另一个手臂骨折的伤员固定夹板时，角落里传来的低语飘进了耳朵。
声音是从两个只受了些轻伤、靠在木桩旁的战士那里传来的。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充满痛苦呻吟的营地里，那种刻意压抑的语调反而更显清晰。
“……看见没？虎头他们整队人，一个都没退下来，全折在墙头了。那铜刀砍过来，我们的石矛跟柴火棍似的，一碰就断。”
“何止。我听前面退下来的人说，蚩尤那边根本不止这点人。后面林子里影影绰绰全是，还有骑着巨兽的……那雾一起，伸手不见五指，自己人都要砍错。”
“黄帝……首领他，真有法子打赢？要是打不赢……咱们这些伤了残了的，到时候怎么办？跑都跑不掉。”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变成了更加模糊的咕哝。但那种寒意，却像毒蛇一样，顺着林远的脊背爬了上来。
这不是普通的抱怨或恐惧。这是动摇，是对领袖和胜利信心的怀疑，是在伤亡刚发生、人心最脆弱的时候，最危险的言论。细纲里提到的“历史之暗”，它的干预，就是这样开始的吗？放大恐惧，散布怀疑，从内部一点点瓦解抵抗的意志？
林远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那两个战士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立刻闭了嘴，眼神躲闪着望向别处。他没有证据，无法指认什么。也许他们只是真的害怕了。但那种言论本身，就像瘟疫的种子。
林远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活计。他给一个腿上流血不止的少年紧紧扎住伤口上方，又给另一个不断发抖的老兵喂了口水。每做完一点，他就用平静但坚定的语气，对伤者低声说上一句。
“撑住。血止住了就没事。”
“黄帝在整军。仗还没打完。”
“我们守住了墙。家还在后面。”
他的话很轻，在这充满痛苦的营地里几乎微不足道。有些伤员只是茫然地看着他，有些则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或许一点用都没有。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反抗——用行动和言语，去对抗那片开始弥漫的、无形的阴影。
夜深了。
伤兵营地里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因为好转，而是因为疲惫和一些人永远地安静了。火把的光摇曳着，在扭曲的人影上跳动。
林远摸了摸砾的额头，有些烫，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点点。他不知道自己那点清洁和压迫是否起了作用，还是砾自己命硬。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岩的那顶帐篷。帐篷里空无一人，岩可能还在某个防段值守。他瘫坐在兽皮上，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意识沉入系统界面。那100点已经用掉了，列表里其他项目依旧灰暗。他看着【创伤处理常识包】后面80点的标价，看着【简易工具制作指南】，看着更远处那些或许能改变什么的昂贵项目。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攥紧了他。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战斗的力量。在这种时候，能救人、能稳住人心的知识和能力，或许比一把锋利的铜刀更重要。
帐篷外，极远的地方，那沉重而压抑的鼓声，又隐约传来了。咚……咚……咚……缓慢，持久，像是巨兽沉睡中的心跳，提醒着所有人，今天流血的，仅仅是个开始。
砾的生死依然未卜。
营地里看不见的裂痕，或许正在蔓延。
而真正的风暴，还在远处蓄积着力量，随时可能再次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