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邑城里一片素缟。
公叔痤的丧仪是国丧规格。沿街的商铺檐下挂起了白布,连那些高车驷马经过时,车辕上也系着素色的麻条。相府门前的长街更是被白幡和白灯笼完全覆盖,前来吊唁的官员车马排出去半里地。空气里飘着焚烧香烛和冥纸的味道,混在初秋的凉风里,有种沉甸甸的滞涩感。
林远站在逆旅门口,看着街上沉默往来的人流。他住的那间通铺,昨夜就少了几个人,都是有些门路的,想法子挤去相府外围帮忙,哪怕只是搬运祭品、维持秩序,也能赚点赏钱,或者混个脸熟。
他没去。
他在等那个杂役。
住在对面铺位的是个中年人,姓吴,在相府后厨做些搬运柴薪、清理灶灰的杂活。这人话不多,但眼神活络。前两日林远帮他修过磨破的草鞋,两人便有了些来往。昨夜吴杂役当值,今早才回,眼圈发黑,进门就灌了一大碗凉水。
林远等他缓过气,递过去半块饼。
吴杂役接了,咬了两口,叹气道:“忙了一宿,脚都没沾地。里头哭灵的声音就没断过,大王派来的太祝领着仪典,规矩大得很。”
林远在他旁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那些门客家臣,也都守着?”
“守。按规矩都得在灵堂外头跪着。”吴杂役又喝了口水,“不过也分内外。那些有职司的,能进去哭几嗓子。像我们这种外围的,只能在远处廊下候着,听里头动静。”
“卫先生呢?”林远问得轻,像随口一提。
吴杂役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林远一下,又低下头啃饼。“你说那位卫先生啊……他没在灵堂外跪着。”
林远没接话,等着。
“他住的那处客院,离灵堂远。”吴杂役压低了声音,“前日灵堂布置时,我就瞧见他在院子里,指挥两个小厮收拾东西。一摞摞的竹简,捆扎得齐整,往箱笼里装。还有几卷帛书,也小心地裹好了。他自个儿站在廊下看着,脸上……没啥表情。”
林远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些。“是要搬住处?”
“不像。”吴杂役摇头,“若是府里调换住处,自有管事安排仆役搬运,何须他亲自盯着?而且……”他凑得更近些,热气带着饼屑味,“昨日午后,我去马厩那边送草料,瞧见他去看了马。相府给他的那匹青骢马,他亲手添了豆料,拍了拍马脖子,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那样子,不像寻常遛马。”
书简打包,马匹检视。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指向再明确不过。
林远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摸出最后两枚铜圜,塞给吴杂役。“吴大哥辛苦,买碗热汤喝。”
吴杂役推辞两下,收了,脸上多了点笑意。“你小子,倒是会做人。”他想了想,又道,“我还听前院采买的陈头目念叨过一句,说卫先生前些日子似乎与城外来的几个士子有书信往来。那几个士子也是不得志的,在安邑盘桓了些时日,听说最近也在收拾行装。有人说是要往东去齐国碰运气,有人说是想去南边楚国,还有人说……西边。”
西边。
林远站起身。“多谢吴大哥。”
他没什么好再等的了。历史的齿轮已经严丝合缝地开始转动。卫鞅不会去齐国,也不会去楚国。他的目光,只会投向那片被山东列国鄙夷为蛮戎之地的秦川。
他必须跟上。
逆旅的账目早已结清。林远只有一个轻飘飘的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的粗布短衣。他走出逆旅,穿过挂满白幡的街巷。吊唁的队伍还在缓慢移动,空气里的香烛味浓得化不开。这片繁华都城,正在为一个旧时代的象征送行,却无人知晓,一个即将撬动新时代的人物,正准备悄然离开。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出了安邑西门。
官道上来往的人不少,许多是运送丧仪用品的车队。林远避开大道,拣了条田间小路,朝着记忆里茶棚的方向赶。日头升高,晒得背上发烫,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衣。他顾不上歇,只顾埋头赶路。
远远看见那间熟悉的草棚时,已是午后。
茶棚里没什么客人,老板正拿着扫帚清理门口的落叶。看见林远从田埂上跑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扫帚。“稷?你不是进城了么?怎地这副模样跑回来了?”
林远喘着气,在棚外停下,先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才抹了把嘴。“老板,我有事相求。”
老板见他神色不同往日,收起脸上的随意,引他进了棚,在角落那张旧桌子旁坐下。“慢慢说。可是在城里遇了麻烦?”
“麻烦倒没有。”林远斟酌着词句,“我在城里这些时日,听到些风声。相国薨了,您想必也知道了。”
老板点头。“今早过路的都在说。唉,老相国一走,朝里怕是要动一动了。”
“正是。”林远压低声音,“我还听说,相国府上有位姓卫的先生,很有才学,但不得志。如今相国一去,他怕是要离开安邑,另寻出路。”
老板看着他,没说话。
林远继续道:“不瞒老板,我在城里也见了不少事。咱们这样的庶民,想出头难如登天。我年轻,有力气,不愿一辈子困在这茶棚内外。听说那位卫先生可能要西行游历,或去他国求仕,我就想……能不能跟着去。哪怕做个仆役,照料行李马匹,一路也能长些见识,或许将来能谋个不一样的活路。”
他把意图说得半真半假,掩去了最关键的历史认知,只留下一个底层少年渴望改变命运的朴实冲动。
老板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打量着林远,目光在他被汗水浸透的肩背和那双因为赶路而沾满泥灰的脚上停了停。“你这孩子,倒是有股心气。西行……路途可远,也不太平。”
“我知道。”林远迎着他的目光,“但我没别的路。在安邑,我攀不上任何贵人。只有这点力气,和一点不怕苦的念头。”
老板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灶边,拨了拨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你倒是来得巧。”他背对着林远,声音不高,“前日,相府采买的陈头目,就是上次你帮着拦住惊马的那位,来我这里喝茶歇脚。他跟我念叨,说府里那位卫先生,似乎不日就要动身。卫先生孤身一人,书籍简牍倒不少,还有匹马,长途跋涉,需要个熟悉路途、手脚麻利的人随行,帮忙照看。陈头目受托物色人选,还问我这茶棚往来人多,有没有可靠的后生可以推荐。”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强行压住骤然急促的呼吸,手指在桌下攥紧。
“陈头目还说,”老板转过身,看着林远,“那卫先生要求不低。人要老实本分,能吃苦,不那么多话,还得略识得几个字,路上帮他整理书简时不出错。我想了想,这附近后生,要么是纯粹莽夫,要么心思太活。倒是你,‘稷’,这些时日在我这儿,干活踏实,遇事不乱,说话也有条理,像是读过点书的。今日你又自己跑回来说起这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林远站起身,朝老板深深躬下身去。“求老板成全,替我向陈头目引荐。此恩不敢忘。”
老板扶住他。“你先别急。陈头目只是随口一提,何时再来,会不会用你,都未可知。我只能答应你,下次他若来了,我便跟他提一提你。成与不成,看你的造化,也看那位卫先生的意思。”
“这就够了。”林远直起身,眼里是压抑不住的灼亮,“多谢老板!”
老板摆摆手。“你先住下。陈头目来这茶棚没有定数,或许明日,或许三五日后。你既决心要西行,也得准备些东西。干粮、水囊、厚实点的衣物鞋履,都得备齐。路上可不比这里。”
林远用力点头。
他留在茶棚,重新拿起抹布和扫帚,像从未离开过一样。但心境已然不同。每一刻的等待都变得清晰而绵长。他留意着官道上的每一队车马,尤其是从安邑方向来的。他趁着空闲,用最后一点钱,去附近集市换了结实的麻鞋,缝补了衣物,又烙了好几张耐放的干饼。
夜晚躺在茶棚后面的小隔间里,他睁着眼睛,听着棚外风吹过田野的声响。古简贴在他胸口,那“正气”纹路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暖意,像无声的鼓励,也像某种沉静的陪伴。
机会已经摆在眼前,像一道窄窄的门缝。他必须挤进去,成为卫鞅西行队伍里最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的一员。然后,跟随那盏注定要照亮秦地的青白色灯火,踏上那条遍布荆棘却也通向未来的长路。
等待的焦灼和准备的忙碌交织在一起。他反复思量着,如果见到陈头目,该说什么;如果真到了卫鞅面前,又该如何表现。不能太愚笨,也不能太精明。要像个肯吃苦、略通文墨、愿意长途追随的普通年轻人。
西行,秦国。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词。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山轮廓模糊。但某个方向,在他的感知里,似乎正隐隐传来命运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