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头目来得比预期快。
林远在茶棚后头劈柴,老板在外面招呼了一声。他放下斧子,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快步走到前头。陈头目就站在茶棚门口,还是那身半旧的皂衣,腰里挎着刀,正低头打量林远搁在条凳上的那个小包袱。
包袱不大,里面是两件补好的粗布衣,一双新打的麻鞋,还有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干饼。东西简单,捆扎得却整齐。
陈头目抬眼看他。“就这些?”
林远点头。“回陈头目,就这些。”
陈头目没说什么,下巴朝官道方向抬了抬。“走吧,跟我进城。卫先生今日得空,要见你一面。”
林远心口紧了紧,面上没露,只应了声是,拎起包袱跟上。老板在灶后朝他微微点头,没说话。
两人前一后走上官道。陈头目步子大,林远得加快些才能跟上。走了一段,离茶棚远了,陈头目放慢脚步,等林远走到身侧。
“卫先生学问大。”陈头目眼睛看着前方,声音压得低,“脾气也直。不喜欢绕弯子,更厌恶虚话。你去了,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别胡编。做好分内的事,少听,少问,更别多嘴。切记。”
林远认真听着。“我记住了。”
陈头目侧头瞥他一眼。“你力气如何?”
“能挑百斤担子走十里不歇。”林远如实说。这具身体虽然看着瘦,但常年劳作,底子不差。
“对西去的路,知道多少?”
林远沉吟一瞬,谨慎回答:“从安邑西行,过桃林塞,渡黄河,便入秦地。再往西是函谷、潼关,过后便是渭水河谷,直通关中腹地。沿途多山,路不好走,尤其过了黄河,盗匪有时出没。这些是听往来商旅说的,具体情形,我不熟悉。”
陈头目点点头,没评价,又问:“若跟着卫先生西行,可能要离家数月,甚至更久。你家里可安排好了?”
“我是孤儿,没有家。”林远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要主家给口饭吃,有地方睡,工钱看着给就成。我愿意签短契,路上一切听从吩咐,绝无二话。”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过于直白。陈头目脚步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又打量他几眼,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两人不再交谈,闷头赶路。进了安邑西门,穿街过巷,越走越僻静。周围的房屋从热闹的市井铺面,变成高墙深院,最后停在一条小巷尽头。
巷子里只有一户门庭,门楣简单,没有匾额,两扇木门虚掩着。陈头目上前,在门上轻叩两下,然后推开,示意林远跟进去。
里面是个不大的庭院,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株老槐树,叶子已经半黄。院子正中摆着一张石案,案上铺开一张灰黄色的皮质地图,边角用几块卵石压着。
一个人背对院门,俯身站在石案前。
他穿着深灰色的布衣,腰束革带,左侧挂着一柄式样古朴的长剑。头发束成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一丝不乱。整个人站得像一杆枪,背脊挺直,肩胛的线条透着股硬朗。
他的手指正按在地图上,从安邑的位置,缓缓向西移动。指尖划过黄河弯曲的河道,越过标注着山形符号的区域,最终停在关中平原那片空白上。动作很慢,很稳,仿佛那不是一张皮子,而是真实的土地山川。
陈头目停下脚步,在离石案七八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躬身,声音比在茶棚外时更恭敬几分。“卫先生,人带来了。”
那人没立刻回头。
他的手指还停在地图上,目光凝注在那片代表秦地的空白处,仿佛透过皮质看到了更远的东西。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过了几息,他才直起身,转过身来。
林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张脸。
清瘦,颧骨微凸,皮肤是常年在室内的苍白。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眼窝微陷,眼珠颜色偏深,此刻抬起来看向林远时,像两簇没有温度的火焰,又像打磨过的刀锋,锐利得几乎能刮开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那目光在林远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最多两三次呼吸。但林远感觉像被冰水浇了一遍,从头顶凉到脚底。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那视线。
“抬头。”声音不高,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林远吸了口气,抬起头,但目光垂着,落在对方胸前的衣襟上。
“名字。”
“稷。”
“年纪。”
“十七。”
“识字么?”
“认得一些常用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也能看懂简单的文书。”林远答得谨慎,这是茶棚老板提过的要求。
卫鞅没再问这些。他走回石案旁,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若路上遇到盗匪拦道,当如何?”
林远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考较来了。他稳住声音:“听主人吩咐。若主人令护卫御敌,我便尽力协助,照看行李马匹。若主人令速避,我便牵马驾车,尽快离开险地。”
“行李坠河,救物还是救人?”
“先救人。”林远答得毫不犹豫,“人命要紧。若有余力,再救要紧的文书物件。”
“途中有人患病,行动迟缓,拖累行程。是弃是留?”
这个问题更冷硬。林远沉默了一瞬,才道:“这要看病情轻重,也看主人决断。若只是小恙,可稍作等待,或设法搭载同行。若是重疾难行……”他顿了顿,“一切以主人行程与安全为要。但我以为,同行者皆是人命,若能设法安置,不留骂名,也是为主人积德。”
他没有直接说“弃”,也没有空泛地讲“仁义”,而是把决定权推回给“主人”,同时又留了一点情理上的余地。
卫鞅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重新看向地图,手指又在那片空白上点了点。
“你力气如何?”
“能挑担,能驾车,也能照料马匹。”
“怕吃苦么?”
“不怕。”
“怕死么?”
林远这次答得更慢。“怕。但该做的事,怕也要做。”
卫鞅终于从地图上抬起眼,又看了他一次。这次目光停留得更短,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
“可。”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挥了下手,像拂开一点灰尘。“明日卯时初刻,城西驿亭。自备马匹干粮,工钱日结,至目的地止。迟到,便不用来了。”
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番问答只是走个过场,结果早已注定。
陈头目连忙拱手:“谢卫先生。”然后拽了林远袖子一下。
林远反应过来,躬身行礼。“谢卫先生。”
卫鞅已经转回身,重新俯向那张地图。他挥手的动作没有停,意思很明白:可以走了。
陈头目拉着林远退出庭院,轻轻带上门。
走出巷子,到了人来人往的街口,林远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刚才出的汗,这会儿贴在内衫上,被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卫鞅的气场,远比在酒肆窗外听到辩论时更加内敛,也更加迫人。那不是张扬的锐气,而是一种将全部精神都死死拧成一股、投向某个极遥远目标的冰冷炽热。在他面前,好像连呼吸都得放轻些,以免打扰了那种全神贯注的凝定。
陈头目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他的余悸,低声道:“习惯就好。卫先生心思不在这头。你能跟着,路上机灵些,手脚勤快,不出差错,便行了。”
林远点点头,心里却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确实拿到了身份,成了卫鞅西行队伍里一名最底层的仆役。但这仅仅是开始。一个仆役,离卫鞅的思考和决策太远了。他只能看到行李、马匹、干粮,听到一些零碎的交谈,却很难触及核心。
漫长西行路,关山险阻,前途未卜。他得在做好仆役本分的同时,寻找机会。机会或许很小,或许要等很久,但他必须留意。留意卫鞅需要什么,留意队伍会遇到什么困难,留意任何能让他稍微靠近那盏青白色灯火的缝隙。
明日卯时,城西驿亭。
西行之路,就要开始了。
他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天空。秋日午后的阳光斜照过来,将安邑城那些高高低低的屋檐染成一片淡金色。而在视野尽头,天际线模糊的地方,是连绵的远山轮廓。
黄河在那片山影背后流淌,再往西,就是秦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