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两日，脚下的土地不再是那种一望无际的黄土塬，开始出现起伏的丘陵。山不算高，但连绵不断，道路变得崎岖。车队在狭窄的山谷间穿行，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岩壁，路面上散落着碎石。
队伍比往日更沉默。所有人都知道，目的地近了。
午后，当拐过一个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丘陵在这里戛然而止，像一堵倾倒的土墙。墙外，是望不到边际的平坦原野，一条宽阔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土黄色，贴着原野的边缘蜿蜒流淌。而在那河水的北岸，就在视线的中心，一座城郭的轮廓，清晰地嵌在地平线上。
栎阳。
没有想象中的巍峨，夯土的城墙在远处看来甚至有些低矮粗拙，呈现出一种未经修饰的土黄本色。城郭是方的，规矩得近乎刻板，能看出几条笔直的主干道从城门延伸进去。城内的屋舍大多是低矮的平顶土房，极少有两层以上的建筑，更看不到魏国安邑那种飞檐斗拱的华丽楼阁。整座城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巨大土方，敦实，坚固，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护卫中那个高个的汉子，一直绷着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线。老钟坐在车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声音在突然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卫鞅勒住了马。
黑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停稳。卫鞅坐在鞍上，望着远处那座城，看了很久。然后他一磕马腹，没有走向通往城门的大道，而是转向右侧，策马登上了附近一处隆起的高坡。
林远等人连忙跟上。
坡顶的视野更好。风从渭水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冲淡了山间干燥的土腥味。从这里能更清楚地看到栎阳的细节。城墙虽不高，但墙面平整，垛口齐整，显然是精心夯筑维护的。城门有两座，一南一东，此刻都有车马行人进出。
南门外的空地上尤为热闹。有卸了货的牛车正慢吞吞掉头，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在歇脚，还有几队人马在等候入城。林远眯起眼睛，启动“文化通晓”。那些进出人群的装束、携带的物品、举止神态，在他眼中迅速转化为信息。
比例很高。他很快注意到一个明显的特征：那些挎着剑、背着弓、身形精悍的武士装束的人，比在魏国城门口看到的要多得多。他们大多独自或三两成群，步履很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还有一些人，穿着便于劳作的短褐，但身边或车上带着斧凿、矩尺之类的工具，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是工匠。
城门口值守的士卒，甲胄看起来厚重，腰间佩着阔身的短剑。他们检查入城之人的符节、货物，动作算不上和善，甚至有些粗鲁，但很有效率，没有冗长的盘问或明显的刁难拖延。整个城门区域，嘈杂，忙碌，却有一种硬邦邦的秩序感。
卫鞅一直没说话。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从城墙移到城门，再从城门移到城内那些笔直的街道轮廓，最后又落回进进出出的人流上。风吹动他深灰色衣袍的下摆，也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头发。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但林远站在他侧后方，能感觉到一种变化。不是动作，也不是声音，是某种气息。就像一块沉寂许久的铁，被投入了尚未点燃的炭火上方，虽然还未见红热，但内里的某种东西已经开始躁动，准备迎接灼烧。卫鞅的背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握住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就那样看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调转马头。
黑马踩着坡上的草和碎石，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坡下的众人。卫鞅的目光依次扫过老钟，扫过两名护卫，最后，落在了林远脸上。那目光很沉，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在林远身上停留了片刻。
“入城。”卫鞅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寻一处清净的逆旅安顿。要僻静些，进出方便。”
老钟立刻躬身：“喏。”
卫鞅顿了顿，视线没有从林远脸上移开。他接着说道，每个字都像用凿子刻出来一样清楚：
“你，另有一事。”
林远心头猛地一紧，呼吸屏住，抬眼正视着卫鞅。
“入城之后，设法打探清楚。”卫鞅的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国君求贤之令，是否已布告天下？若已颁行，文告张贴于何处？负责接待四方来投贤士者，又是何人？”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明确的期限：“限两日，查明回报。”
风似乎停了。坡上只剩下马蹄偶尔踏动碎石的轻响，以及远处城门隐约传来的喧嚣。老钟和两名护卫都沉默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林远。
林远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不是慌乱。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上肩头，同时也有一股热气从心底窜上来。他迎着卫鞅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沉稳：
“喏！”
没有多余的字。卫鞅不再看他，一抖缰绳，黑马迈步向坡下走去，朝着通往南门的大道。老钟驾车跟上，轮子碾过草丛。两名护卫一前一后，恢复了行进时的警戒位置。
林远牵着驽马走在最后。他一边走，一边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任务。明确的，具体的，直接关系到卫鞅下一步核心行动的任务。打探求贤令的消息，这绝非简单的跑腿，而是接触秦国当前政治风向的第一步。卫鞅把这件事交给他，意味着什么？不再仅仅是照看马匹、打杂的仆役，而是可以被派出去做事、收集信息的人。
两日时间，不算宽裕。怎么查？
直接去官署外面转悠？太扎眼，也未必能看到布告。“文化通晓”肯定能用上，如果看到官方文告，能立刻读懂内容甚至背后的门道。但首先得找到文告张贴的地方。细作的法子？不，现在远没到那个地步。
最稳妥的，是去市井里听。逆旅的伙计，酒肆的食客，城门附近摆摊识字的人，甚至那些往来各地的行商。求贤令这种大事，只要颁布了，民间多少会有议论。关键是分辨哪些是谣传，哪些是确凿的消息。还有负责接待的人，这需要更精确的信息，或许得靠近官府办事的地方，观察哪些官吏经常接触外来士子模样的人。
那700点储备……要不要兑换一个临时的、增强观察或信息筛选的技能？林远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太早了。这是第一次独立任务，卫鞅考验的恐怕不只是结果，还有他办事的方法和分寸。动用非常规手段，风险未知，也容易留下无法解释的痕迹。先用这个时代常规的法子，用自己的眼睛和脑子。
他必须成功。这不只是完成一个差事，这是敲门砖。在卫鞅身边的位置，是纯粹消耗的劳力，还是逐渐参与核心事务的“可用之人”，或许就看这次两日之限的回禀。
前方，栎阳那土黄色的城墙越来越近，城门洞像一张巨口，吞吐着形形色色的人和车马。风里带来的声音也清晰起来，有吆喝，有车轮声，有金属的轻撞，有听不懂的秦地土话。
那座城就在那里，粗犷，坚硬，透着一种不讲虚饰、只求实用的勃勃生气。它不知道一个来自后世灵魂的踏入，也不知道一场即将震动天下、重塑山河的变法，其最初的引信，已经握在了城门外一个年轻“仆役”的手中。
林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缰绳。
该进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