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老钟那里借了身旧得发硬的粗麻布衣,颜色洗得灰败,袖口还磨出了毛边。他又从灶膛边抹了点冷灰,混着水,在脸上颈上随意蹭了几道,看着就脏。他把头发随便束起,塞进一顶破旧的葛布巾里。铜钱不多,只有卫鞅给的几枚,他贴身揣好。对着逆旅房间角落里一口水缸模糊的倒影看了看,镜中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面有风尘的年轻仆役或小工模样。
他走出了逆旅后门,一头扎进栎阳清晨的喧嚣里。
市集是最先热闹起来的地方。几条主要街道的交汇处,摊位已经开始铺陈。林远没去理会那些吆喝买卖的,目光扫过市署那栋相对齐整的土屋外墙,又走到南城门内侧的告示墙前。墙面用黄泥抹平,上面贴着几卷新旧不一的简牍文告,用木钉固定。他放慢脚步,挤在看告示的零星几个人身后,启动“文化通晓”。
目光扫过,文字内容清晰浮现。大多是征发劳役修缮城墙的令文,某某里闾需出丁几人,时限几日。还有关于市税缴纳的新规,严禁斗殴的警示。文告用语硬朗直接,透着秦地官吏特有的干脆。他仔细看了两遍,确实没有关于求贤、招纳贤士的任何字眼。倒是有几处空白,似乎新近被揭走了什么,留下浅淡的浆糊印子。
他转身离开,走向一处茶馆。茶馆门脸不大,但里头热气腾腾,坐满了早起歇脚、谈事的人。林远付了一枚最小额的铜钱,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汤,端着走到角落一个条凳坐下。茶汤浑浊,带着股烟熏火燎的叶子味。他低头小口啜饮,耳朵却竖了起来,“文化通晓”全力运转,将周遭嗡嗡的谈话声剥离、分辨。
邻桌坐了三个人,衣着比寻常农人整洁,像是从外地来的。他们说话声音压着,但逃不过林远的耳朵。
“……消息确凿,秦君年轻,心气高得很,想有一番作为。招贤之事,我看绝非空穴来风。”
“空穴来风也罢,确凿也罢,至今不见明文布告。只听说是宫里头一位叫景监的宦官在操持此事。”
“宦官?”另一人语气里带着些不以为然的嗤声,“阉人掌此事……投效无门啊。即便有门,以宦官为阶,日后怕也遭人诟病。”
“景监此人,听闻颇得国君信重,为人也精明。寻常策论,怕是难入他眼。”
林远心头一动,记住了“景监”这个名字。他不动声色,又听了片刻,这几人话题转到了对秦国各处关隘税卡的抱怨上。他喝完碗底最后一口茶汤,起身离开。
接下来大半天,他如法炮制,换了城中两三家生意好的酒肆,又特意去了几处接待四方行旅客商的逆旅,在人多嘈杂的堂屋或院角逗留。他不再只听,偶尔也会装作好奇,凑近那些看起来健谈、像是消息灵通的伙计或商旅,用调整过的、略带魏地口音又混杂些秦地土话的腔调,问些看似无意的问题。
“这位大哥,听闻国君要求贤,不知我等小民,若有亲友想投效,该往何处递个名帖?”
“客官是问这个啊。”一个逆旅的伙计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努努嘴,“近来打听这个的士人可不少。喏,城东传舍那边,时常有人徘徊。据说投书到那里,或许能递上去。不过,那也得看运气。”
在另一处酒肆,一个喝得面皮发红的商旅大着舌头对同伴说:“宫里……我有个远亲在里头当差,传出来的话,国君求贤若渴,心切得很!不然怎么连宦官都使唤上了……”
林远还将听到的零碎信息与在城门、市署看到的情况交叉比对。城门口盘查虽严,但对那些挎剑背简、士人模样的,似乎并无特别留难,查验符节后便放行。市署附近的官吏,也偶尔能看到与一些外地士子装束的人简短交谈。传舍(官方招待所)门外,他远远观察了一会儿,确实有人进出,手里拿着简牍卷轴。
日头西斜时,他脑子里已经拼出了一幅相对清晰的图景。
秦君赢渠梁(孝公)确有招贤强国之心,且意愿强烈。正式的求贤令文可能还在推敲斟酌,或已拟定但尚未公开张贴于市井。眼下,招贤事宜由国君身边亲信的宦官景监负责初步接洽与筛选。四方涌来的士人,主要渠道有两个:一是向城东的官方传舍投递策论书简;二是设法走通门路,直接或间接与景监或其门下之人取得联系。风声已经传开,栎阳城内,尤其是传舍附近,外来士人明显增多。
信息的关键节点,指向了那个名叫景监的宦官。
第二日,他又花了半日时间,在不同场所再次验证这些信息,着重确认景监的角色和投书传舍的细节。直到午后,他感觉再无更多可靠的新信息,才转身返回卫鞅下榻的那处僻静逆旅。
院子里安静,只闻马匹偶尔的响鼻。林远走到卫鞅所住的那间土屋门外,门虚掩着。他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先生,林远回禀。”
里面传来卫鞅平静的声音:“进。”
林远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卫鞅正跪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后,手里拿着一柄小刻刀,对着一片摊开的竹简,似在修改文字。他没抬头,只说了句:“讲。”
林远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躬身一礼,然后站直身体,声音清晰平稳,将两日所得有条不紊地道来。
“这两日,仆混迹于市集、茶馆、酒肆及各处逆旅,多方探听。现下情形如下:其一,国君求贤之意确凿,民间多有议论,但正式的求贤令文,尚未见于市署、城门等布告之处。或未颁行,或已拟而未张。”
“其二,眼下负责接洽四方士人者,是宫中一位名叫景监的宦官。此人颇得国君信重,风闻精明干练,寻常策论难入其眼。”
“其三,欲投效者,目下主要有二途。一为向城东官营传舍投递书简策论,或可上达。二为设法寻门路,与景监或其门下之人通联。近日栎阳城内,外来士人增多,多聚于传舍左近。”
他顿了顿,补充了观察到的细节:“城门守卒对外来士人盘查如常,未见特别阻滞。市井议论中,对宦官掌此事,有微词者,亦有认为此乃国君信任、不拘一格者。”
汇报完毕,屋内安静下来,只有刻刀偶尔划过竹简表面的细微声响。卫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刻刀轻轻搁在案上。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远脸上,那目光很静,像深潭的水。
“景监?”卫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宦官?”
林远垂下眼帘:“市井传言如此,多方印证,可信度较高。”
卫鞅没有接话,他手指在木案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视线转向窗外,望着院中一角灰黄色的土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过了片刻,他转回目光,对林远说道:“知道了。”
语气依旧平淡。
“你去歇息吧。”卫鞅说完,重新拿起刻刀,目光落回竹简上,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小事。
林远再次躬身:“喏。”
他转身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站在院中,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任务明确完成,信息清晰汇报,卫鞅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没有赞许,也没有不满,只有一句“知道了”。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交代的事办妥了,信息被接收了。在卫鞅身边,这或许就是“有用”最初步的确认。
至于卫鞅会如何对待“景监是宦官”这个信息,是否会选择投书传舍,还是另寻门路,那是卫鞅需要权衡决断的事。林远能做的,已经做完。
他走到马棚边,看着正在低头嚼草料的驽马,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鬃毛。栎阳城粗粝的生机透过院墙隐隐传来。打探结束,情报已递出。接下来,该是那位变法者,落下他在这秦国棋局上的第一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