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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原上惊鸿

作者:茶舍酒馆 当前章节:45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马匹在龙首原边缘停下时,日头正悬在渭水上方。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台地,沟壑纵横交错,像是大地干裂的皮肤。不少渠道已经淤塞,长满枯黄的苇草,将原本可能连成片的田亩切割得支离破碎。近处几块地里,稀稀拉拉种着些耐旱的黍子,长势看着就蔫。

卫鞅下了马,没怎么歇息。他将缰绳丢给老仆,从马背上卸下那卷用油布包裹的简牍,还有林远帮忙带着的几件简陋工具——一段打了结的麻绳,一根削直的细木棍,一块磨平的石片。

“你去那边,”卫鞅指了指不远处一处高起的土坎,对林远说,“站上去,看看这一片的沟渠走向,与我地图上标的是否一致。”

林远应了声,爬上土坎。风从原上刮过,带着河滩特有的土腥味和苇草的涩气。他极目望去,努力分辨着那些蜿蜒或中断的沟渠痕迹,与脑海中卫鞅地图上的线条对照。

卫鞅自己已经下到一条较深的渠道里去了。那渠沟底还积着前几日雨水留下的浅洼,淤泥没过脚踝。他毫不在意,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泥,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不远处田埂上,有个戴破斗笠的老农正慢吞吞地收拾农具。卫鞅直起身,抹了把手上的泥,走了过去。

“老丈,”他拱手,“叨扰。请问这条渠,荒废几年了?”

老农抬起昏花的眼,打量了一下这个满脚是泥、衣着却不像农人的陌生人,迟疑了一下,才用浓重的秦音道:“怕是有五六年没正经流过水了。早年还能浇十几亩地,后来上游那截塌了,官上也没人来管,就废了。”

“塌的那段,可是在那边土崖转弯处?”卫鞅指向东北方向。

老农有些惊讶:“你咋晓得?”

“方才走过来时看了地势。”卫鞅语气平常,“那处土质松,若只简单填土,确实易塌。若要重修,得打木桩,夯碎石为基。”他顿了顿,又问,“这些年,官府可曾派人来看过?”

“来看过两回。”老农摇头,“头一回是个小吏,转一圈就走了。第二回来的人多些,还指划了一阵,说开春就征夫来修。结果开春征了夫,却是去北边修官道了。再后来,就没音信了。”

卫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回渠边,从林远手里接过木棍和麻绳,开始丈量渠口的宽度和深度。老农在原地看着他忙活,看了半晌,也扛着锄头慢慢挪过来。

“这位先生,”老农忍不住开口,“你量这个,是要做甚?”

“看看若重新疏通,要多少工。”卫鞅头也没抬,手指在石片上刻下一道痕,“不光疏通这一段。上游那段塌的,下游被野苇子堵死的三处窄口,都得料理。算上清理淤泥、加固渠岸,若征发三十个壮劳力,大概要……”

他停下,心算片刻。“二十天到一个月。”

老农眼睛瞪大了些:“能成?”

“地势是顺的,水能下来。”卫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关键在用料和督工。木桩要选耐水的青冈木,夯土时要掺碎石,渠岸内侧最好砌一层石板防冲——用不起石板,夯土时多加些草筋也行。督工的人得懂行,不能瞎指挥,更不能克扣饭食工钱。”

他说得平淡,却句句实在。老农听着,脸上那点疑虑渐渐散了,换成了认真思索的神色。他蹲下身,也抓了把土看了看。

“青冈木……咱这原上后头那片林子里就有,砍起来费劲些。”老农嘀咕,“砌石板是别想了,草筋倒是不缺。督工……”他苦笑一声,“官上来的人,有几个真懂挖渠的?”

卫鞅没接这话。他示意林远记下几个数字,又走向下一段淤塞更严重的沟渠。

整个上午,他们就在这片荒芜的渠网间移动。卫鞅问得很细,历年水势大小,哪段渠爱塌,哪片地存不住水,附近几个里的壮劳力大概有多少,农闲是哪几个月。他不仅问那老农,后来遇到另外两个在附近拾柴的农人,也主动上前搭话。

林远拿着简牍和炭笔,飞快地记录着。他发现卫鞅并非照搬策论里那些已成形的结论,而是在根据眼前活生生的人、具体的地,进行微调与核实。那些冰冷的数字,此刻与老农脸上深刻的皱纹、与渠底发黑的淤泥、与原上干裂的土地紧紧绑在了一起。

晌午,他们就在渠边吃了干粮。卫鞅一边嚼着硬饼,一边将上午所得与策论中的记述对照,不时让林远添改几笔。老仆牵着马去远处饮了水,又割了些草料。

午后,卫鞅说要去找这里的里正。里正的屋子在更靠近河滩的地方,低矮的土墙围着两间茅屋。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听说有士子来访询问水利,起初有些戒备,但见卫鞅对答皆切中本地实情,态度也缓和下来。

卫鞅摊开自己带来的简陋地图,与里正核对了几个关键位置,又详细询问了历年官府征发徭役的惯例、本地常见的纠纷。他甚至问到了若重修水利,如何分摊受益田亩的劳力与钱粮,里正对此显然有一肚子苦水,絮絮说了许久。

林远听着,记录着。他看见卫鞅的眼睛越来越亮,那不是空谈理想的光,而是一种将散乱碎片逐渐拼合成完整图景的、专注而笃定的光。

日头再次偏西时,他们才离开里正家。卫鞅没有回城的意思,反而在原上寻了一处避风的土崖下,让老仆简单清理出一块地方。

“今晚就在此处歇息。”卫鞅说,“明日再看一日。”

老仆应了,去拾柴生火。林远帮着铺开简陋的铺盖。原上的夜来得快,风也更大,吹得远处苇丛哗哗作响,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在涌动。

火堆燃起来,驱散了些寒意。卫鞅就着火光,再次翻阅简牍。他的侧脸被跳动的火光照亮,线条冷硬,却比在逆旅窗前的凝固多了几分生气。

第二日,他们继续工作。卫鞅甚至带着里正和昨日那老农,一起下到一段他认为最关键的淤塞处,用树枝在地上比划新的疏导路线和闸口设置位置。几个农人起初只是听,后来也忍不住插话,说出自己的经验或担忧。

卫鞅听得很认真。对于合理的建议,他点头记下;对于不妥的想法,他会直接指出问题所在,并解释为何他的方案更可行。他的语气始终平稳,不居高临下,也不空谈道理,只说具体怎么做、为何这样做。

到了午后,连里正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外来指手画脚的士子,而是带着几分信服与期待。

就在这时,原上道路的尽头,扬起了尘土。

起初只是天边一线黄烟,渐渐弥漫开。接着,隐约有旗帜的影子在尘土中招展,是黑色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随着风远远送来。

林远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看向卫鞅。

卫鞅似乎浑然未觉。他正蹲在那段淤塞最严重的渠坝边,指着底部一处被水流掏空的凹洞,声音比刚才还提高了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看这里,根基已被淘空大半。若只填土,遇夏秋大水,必从此处溃决。”他用树枝在虚空中画了个弧形,“当从两侧打下木桩,呈犄角之势,将夯土的范围扩出去五尺。外侧再堆垒石块,不必齐整,能消减水势即可。”

他讲得专注,几个老农也围拢过来,低头细看那处隐患,频频点头。

尘土越来越近。黑色旌旗上的图案已能看清,是某种简练的兽形。甲士的轮廓在队伍两侧显现,矛戟的尖端在午后日光下偶尔反射出冷光。队伍不疾不徐,正是朝着这个方向开来。

卫鞅依旧蹲在渠边,拿起一块土坷垃,比划着夯土的大致厚度。他的声音稳稳地继续飘散在风里,飘向那越来越近的车驾。

队伍前列,一名穿着深色官服、未着甲胄的骑者,忽然抬了抬手。整个队伍的速度明显放缓。那骑者的目光,越过大片荒芜的田地和沟渠,落在了渠坝边那几道蹲着、站着的人影上,尤其是那个衣着朴素、却正在侃侃而谈的士子身上。

他示意车驾暂停,自己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士卒,独自朝这边走了过来。

直到那官服身影走到近前,脚步声清晰可闻,卫鞅才像是刚刚察觉。他停下讲解,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末,转过身来。

来人三十多岁年纪,面皮白净,无须,眉眼细长,眼神透着精明。他扫了一眼卫鞅脚上的泥泞和手中的土块,又看了看旁边几个明显是本地农人的老者,最后目光落回卫鞅脸上。

“足下何人?”来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在此作甚?”

卫鞅拱手,行了个端正但不卑微的士礼。“鄙人卫鞅,卫国士子。游历至此,见此地水利废弛,良田荒芜,心有所感,故与乡老探究疏浚之法。”

“游学士子?”来人微微挑眉,“倒是有心。不知探究出什么了?”

卫鞅神色从容,指了指脚下渠坝。“此处渠网,本是依地势开凿,若能疏通,可溉田数百亩。然年久失修,上游塌方,下游淤塞,形同虚设。官方曾两度勘察,皆无下文。非不能为,是不为,或不得其法而为。”

他顿了顿,见对方并无打断之意,便继续道:“据在下踏勘与询问乡老,若要重修,需先固上游塌方处根基,以木桩碎石为底。中游这三处窄口需拓宽,清除苇根淤泥。下游闸口需重置,以调节水量。总计需壮劳力三十至四十人,工期二十至三十日,视天时与督工效率而定。所需木石料,本地可筹大半。”

他说得流畅,数据具体,连几个老农在旁都下意识点头附和。

来人眼神动了动。“足下对此地倒是了解甚深。以往官办工程,依你之见,弊端何在?”

卫鞅答得直接:“以往工程,或估工不准,半途钱粮耗尽;或督工者不谙水利,胡乱指挥,返工浪费;或征发民夫不顾农时,怨声载道;或完工后无维护之制,数年复废。归根结底,是无通盘筹划,无专才督管,无长久之制。”

他每说一句,来人的眼睛便亮一分。等卫鞅说完,来人沉默片刻,忽然问:“足下现居何处?”

“暂居城南‘高升’逆旅。”卫鞅答。

来人点点头,拱手道:“卫先生高才,所言皆切中时弊,非空谈者可比。咱家景监,在君前当差。今日得遇先生,实为有幸。待咱家回禀事务后,改日当亲往逆旅,向先生请教。”

卫鞅再次还礼:“不敢。鞅随时恭候。”

景监又深深看了卫鞅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回队伍。他上马后,对车驾方向微微颔首示意。队伍重新启动,缓缓从这片渠沟旁经过。

林远站在稍远处,屏息看着。当那辆最为宽大、垂着深色帘幕的马车经过时,他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透过帘幕的缝隙,落在了卫鞅身上。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马车便驶了过去,只留下逐渐远去的车轮声和飞扬的尘土。

风从原野上吹来,带着凉意,吹动卫鞅沾着泥点的衣襟。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道路拐弯处,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神色。

许久,直到最后一点尘土也散尽在原野尽头,卫鞅才极缓慢地转过身。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一闪即逝。他弯腰捡起方才丢在地上的树枝,递给旁边还有些发愣的老农。

“方才说到哪里了?”他语气如常,“对了,闸口的高度。再细说一遍。”

老农回过神来,连忙接过树枝。林远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重新拿起了炭笔和简牍。

原野空旷,风声呜咽。远处渭水汤汤,流向看不见的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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