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令是在次日清晨送抵逆旅的。
传旨的队伍比上次长了些,除了内侍与甲士,还跟着几名捧着漆盘的小吏。盘里盛着青铜铸的左庶长印,一叠象征职权的黑色绶带,以及几卷用帛书写就的正式任命文书。院里的士子们这回连门都不敢出,只扒在窗缝后看,寂静中透着压抑的吸气声。
卫鞅跪接诏书与印绶。
内侍宣读完冗长的辞令,大意是拜卫国士子卫鞅为左庶长,主持国政革新诸事,赐府邸一座,仆役若干,即日移居开府理事。卫鞅伏身谢恩,起身时双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铜印。印纽是只伏虎,触手冰凉。
人散去后,卫鞅将印与绶带摆在案上,看了片刻。
他转身对林远说:“收拾东西。午后搬。”
东西不多。几卷随身简牍,几件旧衣,一只装零碎物的藤箱。林远和老仆一起动手,很快便打点完毕。那两名跟随护卫的甲士也被正式拨入左庶长府,此刻已牵着马匹守在院外。
左庶长府在栎阳城西,离宫城不算太远。
是座旧官邸,前任主人调任后空置了几年。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摘下,露出被风雨侵蚀的木色。围墙很高,墙头长着枯草。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座两进的院落。前院有正厅、东西厢房,后院则是居所与书斋。屋舍梁柱漆色剥落,窗纸破损,庭院里积着落叶,透着一股久无人气的萧索。
但规模着实不小。
卫鞅踏进门槛,目光扫过空荡的厅堂与厢房。
他点了点正厅:“此处议事。”又指向东厢:“安置吏员。”西厢则用来存放文书档案。后院的几间屋子,他自住一间,留一间作书房,其余给林远与老仆等人居住。两名护卫在前院门房轮值。
“今日之内,打扫干净。”卫鞅吩咐,“缺什么用具,记下来,稍后去市集采买。”
老仆应声,带着两名护卫去打水找扫帚。林远则开始擦拭正厅的案几与席垫。
搬入新居的第一日,就在清扫与忙碌中度过。
傍晚时分,府中总算有了点模样。破损的窗纸换了新的,地面扫净,几盏油灯点亮,驱散了角落的阴暗。灶间升起炊烟,粟米的香气飘散开来。
次日一早,卫鞅便坐在正厅主位。
他面前摊开一块削平的木牍,炭笔握在手中。林远与老仆侍立一旁,两名护卫守在厅门外。
“今日起,左庶长府开府理事。”卫鞅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内回荡,“你二人护卫门禁,无令不得放入闲杂。老伯负责采买、膳食、杂役。稷——”
他看向林远。
“你暂领文书收发、档案整理之责。府中往来简牍,由你先接手,分门别类,紧要者即刻报我。”
林远躬身:“喏。”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人声。
是闻讯前来投效的士子与吏员。有人是听说卫鞅殿前辩论的风采,慕名而来;有人是冲着新设衙署的机会,想谋个前程;也有人面色犹疑,在门外徘徊张望。
卫鞅让护卫放人进来。
他就在正厅里,一个个见。不设座,让来人站着回话。问的也简单:读过什么书?可曾任职?对秦国现状怎么看?对变法有何见解?
不问家世,不问籍贯,只问才干与态度。
有人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卫鞅听完,点点头,让他去东厢候着。有人言辞闪烁,只说愿为君上效力,对变法细节避而不谈。卫鞅摆摆手,护卫便客气地将人请出。
一个上午,见了十几人。最后留下的,只有七八个。
都是面色沉肃、眼神里带着某种决断的年轻人,或者虽有年纪却目光清亮的老吏。卫鞅将他们召集到东厢,简短交代了几句,便分派了差事:有人负责抄录文书,有人负责整理旧档,有人负责与各官署初步对接。
府里顿时有了人气。脚步声、翻动简牍的沙沙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在各屋之间流动。
午后,卫鞅将林远叫到后院书房。
书房比逆旅那间宽敞许多,靠墙立着几只空荡荡的书架。卫鞅坐在新置的漆案后,案上已堆了几卷刚送来的简牍。
“关门。”他说。
林远合上门,走回案前。
卫鞅打量了他片刻,才开口:“你随我日久,还算勤勉机敏。”
林远垂首:“先生过誉。”
“府中文书往来、档案整理,事务繁杂。东厢那位王主簿年岁已高,精力不济。你从旁协助,具体事宜由你操持。”卫鞅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另有一事,需你去做。”
他停顿了一下。
“每日需将市井之中,对变法风声的议论,无论褒贬,择要记录报我。”
林远抬起眼。
“可选用一二可靠市井之人,茶馆伙计、走街小贩皆可。给予铜钱,令其打探。消息务必确实,不必多,但要紧。”卫鞅目光落在林远脸上,“此事只你知我知,不必经他人手。你可能办?”
林远心口微微一紧。
这不仅是差事,是给了他一小片独立的职权,也给了他接触栎阳城底层脉动的渠道。他沉声应道:“稷必尽力。”
“好。”卫鞅不再多言,挥挥手,“去罢。今日起,你可在府中自由行走,但出入市井须低调。每三日,将所闻报我一次。”
林远退出书房,掩上门。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秋日的空气清冷,带着新扫庭院的尘土味。前院传来属吏们忙碌的声响,这座昨日还死气沉沉的府邸,此刻已如同一台刚刚组装好的器械,齿轮开始咬合,缓缓转动起来。
而他,被安放在了其中一个位置上。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便在这两种身份间切换。
白日,他在府中东厢辟出的一间小屋里,面对堆积如山的简牍。这些竹简木牍来自官府旧档,记载着秦国的田亩数目、户籍分布、刑狱旧例、粮赋收支。数字枯燥,字迹潦草,有些简牍边缘已被虫蛀。他需要将它们按类分拣,核对数目,将有矛盾或可疑处标记出来,呈报卫鞅。
王主簿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吏,话不多,但经验老到,偶尔指点几句,便让林远省去不少摸索功夫。属吏们进进出出,递送新的文书,取走已处理的卷宗。屋里弥漫着竹木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林远埋首其间,用“文化通晓”的能力快速理解那些古老的术语与律令条文,将杂乱的信息逐渐理出脉络。他感到自己正触摸到这个国家最真实、也最沉重的肌理。
傍晚,府中点灯时分,林远便换上寻常的褐衣,从侧门悄然离开。
他先去西市一家常去的茶馆,在角落坐下,要一碗最便宜的茶汤。茶馆伙计是个机灵的少年,叫阿桑,之前因林远常来,偶尔多给一两枚铜钱,便记住了他。林远与他闲聊,问近日街面可有新鲜事,听茶客们都议论些什么。
阿桑压低声音:“都说国君拜了个外来的左庶长,要变法哩。”
“怎么说的?”
“有人骂,说外来的士子懂什么秦国情,怕是来折腾百姓的。也有人盼,说再不变,日子真过不下去了。”阿桑眼珠转了转,“昨日还有几个穿绸衫的醉汉在隔壁酒肆嚷嚷,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废,左庶长府早晚要惹祸……”
林远默默听着,将关键的人、话、地点记在心里。
他又去了南门附近,找一个常蹲在墙根卖草鞋的老汉。老汉耳朵不好,但眼睛尖,每日见过往行人无数。林远买了他两双草鞋,多给几枚钱,随口问起近日进出城的人有没有特别多的,或者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一来二去,两三个这样的“线人”便算初步搭上了。林远不要求他们刻意打探,只让他们将平日所见所闻,觉得不寻常的,说与自己听。每次给些铜钱,不多,但够买几升粟米。
他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带回府中,在夜里独自整理,剔除明显荒诞的谣言,留下可能反映某些动向的片段。哪些贵族家仆近日频繁出入酒肆,哪些里巷突然多了陌生的游士,市井对“变法”二字的恐惧与期待各占几分……
每三日,他将筛选后的记录呈给卫鞅。
卫鞅看得很仔细,有时会就某条信息追问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点点头,将简牍收在一旁。但林远能感觉到,这些来自街巷的、带着尘土与烟火气的讯息,正与府中那些冰冷的档案数字一样,成为卫鞅勾勒变法全图时,不可或缺的笔画。
左庶长府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前厅里,属吏们围坐讨论新拟的法令条款,争论声时而激烈,时而低沉。后院书房,卫鞅伏案疾书,将白日所思所闻,化为一条条严谨甚至苛刻的条文。林远穿梭其间,传递文书,整理归档,偶尔被唤去询问某个细节。
这座府邸,已然成为栎阳城中一个特殊的存在。它沉默、忙碌、透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锐利气息。如同冰层下蓄势的暗流,又如弓弦拉满时那令人屏息的寂静。
变法这台庞大的机器,已完成了最初的组装与预热。
而林远,扶着其中一枚微小的齿轮,清晰地感受到了从机器深处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