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将几卷新送来的简牍在东厢小屋的架子上归位。
窗外天色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从怀里掏出块巴掌大的木牍,用炭笔在上面添了几行字。这是他自己用来记录市井风声的私册,与府中公文分开。
木牍上最新的几条,墨迹都还没干透。
“西市酒肆,三男子醉语,称左庶长貌丑心毒,必遭天谴。”
“南门茶馆,有游士散布,言卫君曾在魏国为吏,因贪贿事发逃亡。”
最后一条,他写得慢了些,笔尖在木牍上顿了顿。
“昨日午后,市集粮铺前,有青衣老叟低声与人言:‘彼乃魏人,岂真为秦谋?恐是间也。’听者数人,面露疑色。”
奸细论。
这说法比之前的辱骂和诅咒更恶毒,也更能触动秦人敏感的神经。林远盯着那行字,眉头慢慢拧紧。他合上木牍,塞回怀中,推开小屋的门。
前院里,两名护卫按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墙和高处的檐角。
其中一人见林远出来,朝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昨夜子时前后,墙外似有动静。某巡至东墙根,听见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待某绕过去看,人已没了踪影。”
林远问:“可曾看清形貌?”
护卫摇头:“夜色深,墙外树影幢幢,只隐约见黑影闪进巷子。”
“知道了。”林远道,“今夜加派一人值守,重点看顾东墙与后巷。”
护卫抱拳应喏。
林远穿过前院,走向灶间。负责采买的老仆正在整理今日送来的菜蔬,见林远进来,便指着一堆菘菜道:“你来看看这个。”
林远走近。老仆从菜叶里拣出几段枯枝似的草梗,颜色暗褐,揉碎了有股刺鼻的苦味。
“这不是菜。”老仆面色凝重,“老朽年轻时在山里采过药,认得这东西,叫‘断肠草’,牲口吃了都扛不住。混在最底下那层菜里,不仔细翻,根本瞧不见。”
林远心头一凛:“送菜的人呢?”
“还是往常那个农人,看着老实巴交,不似作伪。”老仆道,“老朽盘问过他,他说今早从地里摘了菜,就直接送来了,中途没经旁人手。但……装菜的筐子,他摆在田埂上回家吃过早饭,那段时间无人看管。”
“菜呢?”
“全扔灶里烧了,一叶没留。”老仆压低声音,“这事,要不要报与主人?”
林远沉默片刻:“我去报。往后送来的所有食材,你亲自验看,一样样翻查。”
老仆重重点头。
午后,卫鞅在后院书房召见新募的吏员。
一共五人,都是这几日筛选后留下的。卫鞅让他们各自陈述对编户、垦草、军功等事的见解,又问了几个律令上的细节。林远在一旁记录。
问话将结束时,卫鞅忽然看向其中一名姓贾的年轻吏员。
“你舅父是杜挚大夫府上的门客?”
贾姓吏员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稳住,躬身道:“是远房舅父,平日少有往来。”
卫鞅点点头,没再追问,又转向另一名姓梁的中年人:“你此前在甘大夫府中管过三年仓廪?”
梁姓吏员忙道:“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后来因……因账目有些不清,便辞了出来。”
“账目不清?”卫鞅语气平淡,“是你不清,还是仓廪不清?”
梁姓吏员额头见汗,支吾道:“是、是仓廪的旧账混乱,小人无力厘清……”
卫鞅不再看他,挥了挥手:“今日便到这里。你等先回东厢,将方才议论的条款,各拟一份概要明日呈上。”
五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林远整理好记录竹简,正要离开,卫鞅叫住了他。
“去将这两人的籍档调来,再暗中查查他们近日与何人接触过。”
林远应下。他先去了存放吏员名册的厢房,找出贾、梁二人的简牍。上面只记载了籍贯、年岁和粗浅的经历。他记下关键信息,随即出了府。
他先去找了茶馆的阿桑,塞给他几枚铜钱,让他留意近日是否有体面人物在附近与陌生人私下见面。又绕到南门,问那卖草鞋的老汉,可曾见过衣着整齐的吏员模样的人,在僻静处与人交谈。
跑了一下午,带回几条零碎线索。
贾姓吏员三日前曾在西市一家酒肆的雅间独坐良久,期间有个戴斗笠的人进去过,片刻即出。梁姓吏员则在前日傍晚,于城墙根下与一名小厮打扮的人匆匆说过话,那小厮离去时,袖口露出半截锦缎里子——那不是寻常仆役穿得起的。
林远将这些连著名档,一并送到书房。
卫鞅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将那两卷名册丢在案上,对林远道:“明日一早,召集所有吏员到前厅。”
次日清晨,前厅里站了十几人。
卫鞅坐在主位,林远与王主簿立在两侧。贾、梁二人站在人群中,脸色有些发白。
卫鞅开门见山。
“左庶长府初立,用人首重清白与同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厅内鸦雀无声,“凡心怀异志、首鼠两端者,留之无益,反生祸患。”
他目光落在贾、梁二人身上。
“贾充,你舅父杜挚门下,近日可曾托人带话与你?”
贾充腿一软,差点跪倒,颤声道:“绝、绝无此事!小人自入府来,一心为主公办事,从未……”
“梁茂。”卫鞅打断他,看向另一人,“你离了甘府五年,为何三日前又有人见你与甘府仆役私下交接?”
梁茂面如土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卫鞅不再看他们,对众人道:“此二人,与反对变法之贵戚私下勾连,其心可疑,不堪任用。”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逐出。”
两名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贾充和梁茂的胳膊,不由分说便将人往外拖。贾充挣扎着喊冤,梁茂则瘫软如泥,被拖过门槛时,鞋都掉了一只。
厅内死寂。留下的吏员们个个低头屏息,额角沁出冷汗。
卫鞅扫视众人,缓缓道:“变法乃国之大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诸君既入此门,当知界限。今日逐此二人,是以儆效尤。望尔等各自警醒,好自为之。”
说完,他起身离去。
林远跟在后面,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长长的出气声。
当日下午,林远将连日来的所有异常——市井谣言、夜间窥探、食材混毒、内奸清查——分门别类,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册录,呈进了书房。
卫鞅接过那卷厚厚的简牍,一页页翻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某行字上停留。看到“魏国奸细”那一条时,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讥讽。
全部看完,他将简牍合上,搁在案头。
“跳梁小丑,伎俩仅此而已。”卫鞅说,语气里透着冷意。
但他随即抬起眼,看向林远,神色变得严肃。
“不可轻忽。此乃变法前之试探与恐吓。彼等见谣言中伤无效,府内难入,必思他策。”
他身体微微前倾。
“你掌市井之耳,须更灵敏。府内诸人,亦要留意,凡有行止可疑、言论悖逆者,无论身份,皆可密报。”
林远躬身:“喏。”
“去吧。”卫鞅挥挥手,重新拿起那卷简牍,目光落在上面,不再说话。
林远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秋末的风已经很冷,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前院隐约传来吏员们压低的议论声,透着不安。他知道,卫鞅那番当众驱逐的话,与其说是警告留下的人,不如说是敲给墙外那些耳朵听的。
斗争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怀里的古简,在这一刻忽然微微发热。那热度很短暂,一闪即逝,却让林远心头一动。这几日,每当他接近某些散发强烈恶意的人,或是走过某些让他脊背发凉的路段时,古简便会如此。简身上那些黯淡的“正气”纹路,偶尔会流转过一丝极淡的金芒,仿佛在提醒他,也在引导他。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简身的温热已经褪去,但那种沉甸甸的压力感,却实实在在地压在了肩头。
暗流之下,礁石已现。而真正的风浪,恐怕还在后头。他必须更小心,耳朵更灵,眼睛更亮,才能在这越收越紧的网里,既看清方向,又不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