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令送进宫里的第三日，批复便下来了。
一名宫中内侍骑马驰至左庶长府门前，当众宣读了国君的诏命。大意是新法条款，君上已悉数阅览，准予颁行。着左庶长府即刻筹备，定于旬日之后，正式昭告全国。内侍念完，将盖了国君玺印的诏书卷轴双手奉给卫鞅，便转身上马离去。
府中属吏们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历时多日的推敲争论，总算有了结果。众人聚在前厅，等着卫鞅分派接下来的事宜。
卫鞅站在厅中，手里握着那卷诏书。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诸君辛苦。然则，事未毕。”
他顿了顿。
“旬日后颁行，此十日，非是休憩之时。恰是紧要关头。”
属吏们收敛笑容，凝神静听。
“新法之要，首在立信。”卫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法令条文，白纸黑字，人人可读。然则百姓信否？官吏信否？朝野上下，是将其视为必将施行之国策，还是又一纸空文？”
厅内鸦雀无声。
“不信，则法不行。阳奉阴违者有之，观望犹疑者有之，甚而公然抗命者亦有之。”卫鞅目光锐利，“故，颁行之前，须先立一信。要令栎阳城内，贩夫走卒皆知：左庶长府之言，言出必践；府中所悬之赏，分文不差；所定之罚，绝无宽贷。”
他环视一圈。
“此事，某已有安排。诸君各司其职，静观即可。”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众人散去。只单独留下了林远。
卫鞅将林远带到后院书房。关上门，他直接道：“三日后，南门有一事。你须在场。”
林远心头一动：“先生吩咐。”
“届时你扮作寻常市民，混于人群中，只做一事：看，听，记。”卫鞅看着他，“看众人神色，听他们议论，记下市井之言对官府、对新法、对悬赏之事的反应。一字不漏，如实回报。”
林远躬身：“喏。”
“此事关乎变法根基，非同小可。”卫鞅补充了一句，便不再多说，让林远退下。
林远走出书房，心口有些发紧。他隐约猜到了是什么。历史书页上那个著名的典故，正穿透两千多年的时光，缓缓具现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份奇异的亲历感。
三日后，清晨。
栎阳城南门比往日热闹得早。天才蒙蒙亮，便有十几名官差扛着一根极粗长的原木，喊着号子，从官道那头走来。那木头瞧着是新伐的，树皮还未剥净，长约三丈，需四五个壮汉才能抬稳。他们径直走到南门内侧的空地上，寻了处平整地面，吆喝着将木头一端杵进事先挖好的浅坑，又用夯土填实，反复砸紧。
附近早起赶市的农人、挑担的小贩、进城谋活的闲汉，渐渐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这是做甚？”
“立根木头在此处，挡路么？”
“看服色，是左庶长府的人。”
木头立稳了。一名小吏捧着一卷写好的告示，走到木头旁，刷上浆糊，将告示端端正正贴在木身上。随后，另一名嗓门洪亮的差役上前两步，面向越聚越多的人群，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左庶长有令——！”
人群一静。
“有能徙此木于北门者，予十金！”
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带着官腔特有的顿挫。
宣读的差役又重复了两遍，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然后他退到一旁，与同僚们抱臂而立，不再说话，只看着人群。
短暂的寂静后，嗡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啥？挪根木头就给十金？”
“十金？你听真了？是‘金’，不是‘钱’？”
“哄鬼哩！哪有这等好事！”
“左庶长？就是那个要变法的卫鞅？此人行事果然古怪！”
怀疑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有人挤到前面，踮脚去看告示上的字。告示写得很清楚，就是“徙木予十金”五个大字，盖着左庶长府的印。字谁都认得，意思也明白，可就是没人信。
林远裹着一件半旧的褐衣，头上压了顶破斗笠，挤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他微微低头，启动了“文化通晓”与“情绪感知”。周遭嘈杂的议论声，化作清晰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他不仅能听懂那些带着浓重秦地口音的土话，更能捕捉到话语底下翻涌的情绪。那情绪里，九成是根深蒂固的怀疑，半成是觉得荒唐好笑，还有半成，是极少数人眼底一闪而过的、被巨额赏格勾起的贪念与跃跃欲试，但立刻又被更强的警惕压了下去。
一个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农啐了一口：“官家的话要能信，野猪都能上树！定是耍人哩。谁去挪了，保不齐拉你去充苦役，或者另有个甚么由头要钱。”
旁边一个商贩模样的中年人点头：“十金啊，够买多少亩地、多少头牛了？就挪几步路？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我看，怕是这新上任的左庶长钱多烧的，拿咱百姓寻开心。”
一个年轻后生似乎有些意动，挽起袖子就要上前，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拽住。
“你疯了！那木头多重？挪动了，万一说你有损官物，找你赔钱，你赔得起？十金？做梦罢！怕是十个大子儿都拿不到，还要挨顿板子！”
那后生挣扎两下，看看木头，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差役，终究泄了气，嘟囔着退回来。
林远默默听着，记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横亘在官府与庶民之间厚厚的不信任之墙。这墙并非一日砌成，是经年累月的赋役、盘剥、朝令夕改、言而无信，一块块砖石垒起来的。卫鞅这根木头和十金的悬赏，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向这堵高墙，激起的只是嗤笑与更大的疑虑。
整整一个上午，围观的人来来去去，越聚越多。指点的，嘲弄的，编出各种猜测解释的，热闹非凡。那根粗木始终矗立在原地，无人触碰。
午时过后，日头偏西。看热闹的渐渐散了，只剩些闲汉还在附近晃悠，话题也从木头转到了新法可能怎么征税、怎么管束游民上去。林远在几个不同的人群外围转了几圈，收集到更多对变法的忧虑和抵触言论，大多基于对官府的不信任而衍生出的种种可怕想象。
第一日，就这样在普遍的怀疑与观望中过去了。
第二日，林远又去了。
围观的人比第一日少些，但议论却更甚。经过一夜的发酵，市井间已生出好几个版本的“内情”。
有人说，这木头是左庶长从自家封地运来的“神木”，里头藏着符咒，谁碰了谁倒霉。
有人说，这是试探民心，看谁贪图赏金，好记下名字，将来变法时重点提防或加税。
还有人说，根本就是个笑话，左庶长府里有人打了赌，看几天能骗到傻子。
依然无人上前。
林远站在人群中，感受着那种近乎顽固的集体不信任。这种情绪沉甸甸的，压在每一个看似嬉笑怒骂的面孔之下。他意识到，卫鞅此举，看似简单儿戏，实则一针见血，直指变法将要面对的最大无形障碍——信用破产。若连“挪木给钱”这种极端明确的承诺都无法取信于人，那么那些复杂的、关乎身家性命的律条，又如何让人相信会公正执行？
傍晚，林远回到左庶长府，将两日所见所闻，详细整理成简牍，送入书房。
卫鞅正在灯下看各地送来的田亩图册。他接过林远呈上的简牍，展开，一行行细读。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读到某些荒诞的猜测时，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全部看完，他放下简牍，抬眼看向林远。
“民众之言，果如所料。”卫鞅的声音平静无波，“不信者，十之九九。”
林远点头：“是。皆以为官府戏言，或另有图谋。”
卫鞅沉默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既如此，”他开口道，语气里透出一股决断，“明日，赏格增至五十金。”
林远呼吸一滞。
五十金！
这已经不是一笔横财，而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平民乃至小吏家族彻底改变命运的巨款。在栎阳城里，五十金可以买下不小的宅院，可以囤积够全家吃用多年的粮食，可以供养子弟读书习武，甚至可以打通关节，谋个不入流的小吏职位。对于终日劳作仅求温饱的庶民而言，这简直是传说中才有的数目。
卫鞅这是要将这场“信用测试”的赌注，推向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极致。用无法想象的厚利，去冲击根深蒂固的疑惧。
“你将此消息，设法透给市井间那几个多嘴之人。”卫鞅吩咐，“毋需刻意，寻常透露即可。”
林远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应道：“喏。”
“去吧。”卫鞅挥手，重新拿起田亩图册，仿佛刚才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远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他站在廊下，暮色四合，府中已点起灯火。前院传来属吏们归家的脚步声和低语。
他摸了摸怀中的古简。简身安静。
但他知道，明日，当“徙木赏五十金”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栎阳的大街小巷时，这座古城将迎来怎样的哗然与骚动。那根沉默了两天的木头，将不再只是一根木头，而是一个巨大的、灼人的问号，悬在每一个知道此事的人心头。
会有人敢伸手吗？
伸手之后呢？
林远望向南门的方向，夜色已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听到，明日那里将爆发出比前两日猛烈十倍的声浪。而卫鞅，正冷静地坐在幕后，等待着那个或许会出现、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成败，就在第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