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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太子犯法

作者:茶舍酒馆 当前章节:25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几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新法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勒进了秦国的肌体。垦荒的田亩数实打实地报了上来,领到耕牛赏赐的农户名字,开始在乡间流传。连坐的案例也出了几桩,城旦春的苦役队伍里,多了些面如死灰的新面孔。栎阳城的气氛有些怪异,像是绷紧的弓弦,静默里蓄着力。

左庶长府的书房里,卫鞅正在审阅各地报上的简牍。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逐行扫过那些墨字。开垦的亩数,增产的粮帛,因告奸而受赏的记录,还有几份待核的轻微违令处罚。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些,阻力也比预想的顽固。但总归,轮子在转。

林远坐在下首的席上,整理着已批复的卷宗。他将核验无误的赏格令归到一侧,将几份涉及边界争议的田亩图另放一处。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简牍轻碰的声响和偶尔的翻页声。

门忽然被叩响了。

声音很急,带着克制不住的慌乱。一名属吏几乎是跌撞着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卷薄薄的帛书。

“左、左庶长……”属吏的声音有些抖。

卫鞅没抬头,笔尖停在简牍某处:“讲。”

“刚……刚得的消息。”属吏咽了口唾沫,“太子……太子驷,前日出城游猎,归来时……纵马驰过城东庶民的一片青苗地。”

卫鞅的笔顿住了。

一滴浓墨,从笔尖坠下,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

“践踏了多少?”卫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约……约有两亩许。”属吏的额头渗出冷汗,“那农户上前理论,被太子的随从呵斥驱赶。此事……此事已传开了。”

卫鞅放下笔。

笔杆搁在砚台边,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书房里顿时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林远抬起头,看见卫鞅的侧脸。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目光垂着,盯着简牍上那团墨渍,许久没动。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日之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被踩了青苗的农户一家,关紧了柴门,里正去问话,只哆嗦着说“无事、无事”。怂恿太子出游并提议纵马取乐的,是两位宗室子弟,平日里就与太子亲近。朝堂上,三三两两的议论像蚊子般嗡嗡响,又迅速在有人经过时低下去。所有人的眼睛,明里暗里,都瞟向左庶长府的方向。

国君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既没有召太子训斥,也没有给卫鞅任何指示。宫里传出的话是,君上近日忙于检视军械,余事皆交左庶长依法处置。

这沉默,比雷霆更重。

压力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地压下来,罩住了整座左庶长府。府中往日的忙碌似乎凝滞了,属吏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压低了嗓子,交换的眼神里都藏着不安。

卫鞅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从得到消息的下午直到次日清晨,他没出来过。送进去的饭食和水,原样放在门外,又原样端走。林远奉命守在廊下,夜里也不曾离开。他抱膝坐在阴影里,能听见里面极偶尔的、极轻微的踱步声。那声音很慢,每一次起落,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没有叹息,没有怒斥,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压抑,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林远看着天色从昏黄到漆黑,再到东方泛出灰白。他知道里面那个人在权衡什么。不是不知如何判,秦法条文清晰,无故毁伤农田者,罚。他是在权衡判了之后,那滔天的巨浪会如何拍下来,拍碎变法,拍碎他自己,还是能拍出一条血路。

第二日清晨,门开了。

卫鞅走了出来。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血丝,但背脊挺得笔直。一夜未眠,他身上的肃杀之气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像被磨砺过的刀锋,更加冷冽刺人。他看了一眼守在门边的林远,没说话,只沉声道:“召集所有人,前厅议事。”

议事厅里,核心的属吏们到齐了。

没有人坐,都垂手站着。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费力。卫鞅走到主位前,转过身,目光像冰冷的钉子,缓缓扫过每一张紧张的面孔。

“太子驷,纵马践青,犯《垦草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诸君以为,当如何处置?”

没人吭声。

属吏们低着头,有的盯着自己的鞋尖,有的盯着地板缝隙,额角都有细汗。沉默蔓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听见窗外早起鸟雀的啁啾,显得格外刺耳。

卫鞅等了一会儿。

“无人有言?”他问。

依旧沉默。

卫鞅点了点头,似乎早料到如此。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众人更近了些。“新法之要,在于壹刑。卿相庶民,同罪同罚。此乃立木悬赏时,便昭告天下之理。”

他顿了顿。

“今太子犯法。若因其身份,便可逍遥法外,则新法为何物?是一纸空文,是欺瞒庶民的戏言。今日免太子,明日便可免公卿,后日,谁还信这法?”卫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民不信法,则法不行。贵族见此,更将恣意妄为,视律令如无物。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故,太子之罪,不可不罚。”

话音落下,厅内死寂。

一名年纪颇长的属吏身体晃了晃,抬起苍白的脸,嘴唇哆嗦着:“左庶长……法理如此,下官明白。然则,太子乃国之储君,未来国君。刑之……恐伤国本,动摇国基啊。且……且君上那里……”

“君上授我变法之权时,便已知晓,法行无阻,必有触及权贵之日。”卫鞅打断他,目光锐利如电,“法者,君臣共操。君上默许,便是将此事交予法令裁断。如何罚,需斟酌,但罚之原则,不可移易。”

他的目光转向林远。

“记录。”

林远心头一凛,立刻走到一旁的书案后,铺开空白简牍,提起笔,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墨在砚台里润开。

卫鞅一字一句道:“太子犯法,议处。首要原则:依法必罚。次要:顾及国体与储君尊严,其刑不加于太子本身。”

笔尖落在竹简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林远工整地刻下这些字。他知道,自己刻下的不是普通的会议纪要。这是战国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明确要将太子置于法律审判之下,是“刑无等级”理念对最高特权的正式宣战。

卫鞅的变法,走到了最陡的悬崖边。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海阔天空。

而此刻,风已经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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