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号角与战鼓同时炸响。
那不是一方在进攻，而是两股意志在荒野两端同时咆哮。低沉如闷雷的皮鼓，尖锐似鬼嚎的骨角，混在一起，撕破了最后一点寂静。紧接着，是成千上万只脚掌同时踏地的轰隆声，像一整片土地在挪移。
林远站在队列里，握矛的手心全是汗。他看不见对面，但能感觉到那声音裹挟着实体般的压力，从黑暗深处碾压过来。
天光挣出地平线，灰白的光勾勒出轮廓。
他看见了。
不是零星的队伍，是两道无边无际的黑潮，从涿鹿之野两端漫起，向着中央那片开阔的丘陵地带奔涌。有熊氏联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狂舞，对面，蚩尤大军的阵中隐约可见狰狞的兽首图腾。距离在急速拉近，已经能看清前排战士脸上涂抹的油彩，能听见他们喉咙里滚出的含糊吼叫。
没有停顿，没有试探。
如同两道失控的山洪，在丘陵间的平地上轰然对撞。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淹没了。不是被更大的声音，而是被一种更原始、更混沌的巨响取代——那是数千件石器铜器砸在一起，是骨头断裂，是皮甲撕裂，是肉体与肉体毫无花巧地冲撞、挤压、碾过。怒吼和惨叫从这混沌的基底上迸发出来，尖锐地刺破空气，又立刻被新的撞击声吞没。
林远所在的方阵，迎面撞上了一股蚩尤的兵锋。
盾牌撞上盾牌，发出沉闷的巨响。巨大的冲力让林远胸口一闷，脚下不稳。还没等他调整，一柄沉重的石斧就从盾牌缝隙里劈进来，擦着他的额角砸在地上，溅起泥土。他本能地把矛从盾侧刺出去，感觉矛尖戳中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又被猛地带开。
混战开始了。
木盾在第一炷香的时间里就碎了。
一柄边缘磨出锋利刃口的铜斧，斜着劈开了盾牌上半部分，木屑崩飞。林远丢开碍事的残盾，双手攥紧石矛。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岩的身体比他自己更熟悉这种场面——侧身，拧腰，矛杆扫开侧面砸来的石锤，矛尖顺势扎进那人的腰腹。
强化后的身体比周围人快一点，耐力也好一点。就这一点点，在生死间隙里成了救命的东西。
一个脸上画着黑纹的蚩尤战士嚎叫着扑过来，手里的铜刀闪着暗沉的光。刀锋贴着他的头皮划过，削断了几缕头发。林远矮身，没躲，反而迎上去，用肩膀顶住对方持刀的手臂，另一只手握着的短石刀狠狠捅进对方肋下。温热的血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旁边有人撞了他一下。他踉跄两步，一柄铜矛擦着他的肋侧刺过，扎进了撞他那人的后背。那是友军，一个他没记住名字的年轻战士。持矛的蚩尤兵想拔出武器，林远扑过去，石矛全力刺向对方没有防护的脖颈。
矛尖卡在了骨头里。他松手，捡起地上那柄沾血的铜刀，反手砍翻另一个逼近的敌人。
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热的，腥的，粘稠的。他开始麻木了。眼睛看东西只剩下轮廓和动作，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混杂着分不清敌我的嘶吼。活下去。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铁，烙在意识最深处，驱动着四肢做出一次又一次格挡、劈砍、突刺的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或者只是伤了多少人。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敌人的，更多是熟悉的皮甲和发式。一个断了手臂的战友倒在他脚边，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睛直直望着灰白的天空。林远跨过去，挡住劈向另一个伤员的铜斧。
战斗持续着，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
丘陵间的开阔地上，尸体堆积起来，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矮矮的尸堆。脚踩下去，不是泥土，是滑腻的血肉和破碎的骨甲。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着汗臭、粪便失禁的恶臭。
林远的力气在流失。呼吸像拉风箱，每一次都带着铁锈味。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挥动铜刀的动作开始变形。他身上添了几道口子，左腿外侧被石锤擦过，肿起老高；右肩胛位置火辣辣地疼，大概是被矛尖划开了皮肉。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脚下的血泥里。
就在他感觉下一次格挡可能就要握不住刀的时候，战场的核心方向，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
那声音如此剧烈，甚至短暂压过了局部厮杀的声音。林远在间隙中奋力抬起头，朝中军战旗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了。
黄帝的身影在那一小片区域里异常清晰。他没有骑马——这个时代还没有成熟的骑战——而是徒步，手持一柄武器。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武器在晨光中反射出的光泽，绝非石质或骨质的暗沉，而是一种更冷、更锐利的金属寒光，长度也比寻常矛戈短，更像是……剑的雏形。
黄帝就握着那柄奇异的长剑，身边簇拥着最精锐的一队战士。他们像一把烧红的凿子，对着蚩尤大军最厚实的中军部位，狠狠凿了进去。所过之处，蚩尤战士如浪般向两侧分开，又更凶猛地合拢，但那股冲锋的势头竟一时无法阻挡。
蚩尤的本部精锐也极其悍勇。他们身材更为高大，披挂着简陋但覆盖面更大的皮甲，使用的铜制武器也更多。在那片核心区域，他们像疯了一样反扑，试图堵住那个被黄帝撕开的缺口。双方的吼叫声汇成狂暴的声浪，那片区域的厮杀激烈到仿佛空气都在燃烧。
希望像一点火星，在林远几乎麻木的心里闪了一下。
但那火星立刻被更深的疲惫和绝望淹没了。他这里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中军的激战，侧翼的蚩尤兵攻击得更猛。他又挡开一次劈砍，铜刀震得虎口崩裂，血糊满了刀柄。
天色似乎都因为这场杀戮而变得昏暗。
也许是血流得太多，也许是扬起的尘土遮蔽了阳光。林远不知道战斗持续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场漫长而混乱的瞬间。他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敌人也似乎杀之不尽，倒下一个，立刻有新的补上来。
他力气将尽了。伤口流出的血带走热量，身体开始发冷，视线一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疼。他背靠着一具不知是谁的尸体堆成的矮堆，勉强站着，手里的铜刀垂在身侧，重得抬不起来。
要死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认命般的空白。岩的记忆，林远的意识，在这一刻都模糊了。只剩下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眼前晃动的人影、刀光。
就在他眼前发黑，膝盖发软，准备迎接最后一下的时候——
联军后方的地平线上，响起了新的鼓点。
那不是催促，不是指挥，是一种更加激昂、更加狂暴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捶打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是无数只号角同时吹响的、撕心裂肺的长鸣。
总攻。
所有还能站立、还能挥动武器的联军战士，在这一瞬间，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生命最后的咆哮。那不再是整齐的呐喊，是数千个濒临崩溃的个体同时爆发的、混杂着绝望、愤怒和最后血性的嘶吼。
原本僵持、甚至在某些地段被缓缓压回的联军阵线，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猛然反弹，全线向前扑了出去！
蚩尤军的阵脚，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动。一些地段的士兵开始后退，转身，然后演变成小范围的溃逃。尽管他们的首领和精锐仍在死战，但侧翼和局部的崩溃像瘟疫般开始蔓延。
林远被这最后的声浪激得精神一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虚脱，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身后的尸堆，跟着前面溃退的十几个蚩尤兵追了上去。
他蹒跚地追了十几步，砍倒了一个落在最后的敌人。然后，脚下一软，世界猛地倾斜、旋转，最后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