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辕碾过草根,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二十几辆辎车排成长列,在荒原上缓慢移动。车上盖着防雨的粗麻布,底下是新打制的箭矢,捆扎得结实。林远骑在一匹杂色马背上,跟在车队侧后。这是他第一次在任务中骑马,临时从步兵队里调配过来的。马匹不算高大,性子却有些躁,走几步就要晃一下脑袋。
同行的有三十多名步卒,外加十余名骑兵在前头引路和两翼游弋。带队的是个姓陈的军侯,骑着一匹黑马,不时回头张望。塞外的风毫无遮拦,刮得人脸皮发紧,草叶低伏,露出底下灰黄的沙土。
林远握紧缰绳,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兑换的“基础骑术”起了作用,让他能勉强跟上队伍,不至于摔下去。但长时间骑乘带来的腰腿酸麻是实打实的。他环顾四周,旷野茫茫,只有几丛低矮的灌木点缀,远处天际线模糊不清。
侧前方那名哨骑忽然勒马,抬起手臂。
陈军侯立刻举手,整个车队缓缓停下。骑兵们散开些许,手搭凉棚向哨骑示意的方向望去。林远也眯起眼睛。东北边那片起伏的草丘后面,似乎有几点黑影在移动。
“游骑!”哨骑喊了一声,调转马头往回奔。
几乎同时,那片草丘后猛地窜出二十多骑,马蹄刨起草皮泥块,朝着车队直冲过来。那些人穿着杂色皮袍,头发披散,手里挥舞着弯刀或短弓,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
“结阵!车围起来!弓手上车!”陈军侯的吼声炸开。
步卒们立刻动了起来,喊着号子推动辎车,将车辆首尾相连,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持戟的兵卒在车隙间站定,长戟斜指向外。几名弓手爬上堆高的箭矢捆,蹲下身,从箭壶里抽箭搭弦。
林远跟着其他骑兵往圆阵内侧退。他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这不是操演,对面冲过来的是真会杀人的匈奴人。马匹感受到了紧张,不安地踏着步子,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精神去控制它。
匈奴游骑冲到一箭之地外,猛地散开,开始绕着车阵奔驰。马蹄声隆隆,烟尘扬起。他们并不硬冲,而是不断拉弓,一支支箭矢带着尖啸飞向车阵。
箭镞钉在车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一名步卒肩头中箭,闷哼着倒下,被同伴拖到车后。弓手们开始还击,箭矢嗖嗖飞出,但移动的目标不好瞄准,大多扎进了草丛里。
林远伏低身子,贴在马颈侧。兑换的“危险感知”像一层极薄的冰水覆在皮肤上,带来隐约的刺痒。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拉缰绳,马头刚偏开半尺,一支从侧后方射来的冷箭就擦着皮甲飞过去,钉在前面的车辕上,箭尾兀自震颤。
他回头,看到一个匈奴骑手刚放下弓,正催马从车阵缺口的方向斜插过来,手里弯刀扬起,目标是阵型边缘一名正试图扶起伤兵的同袍。那同袍背对着外面,毫无察觉。
林远没时间多想,脚后跟用力一磕马腹。杂色马嘶鸣一声,有些不情愿地往前冲了几步。他没什么高明骑术,全凭一股劲儿,控着马斜刺里撞向那匈奴骑手的侧翼。
匈奴人发现了他,嘴里骂了一句听不懂的话,挥刀砍来。林远手里只有一杆临时配发的长戟,慌乱中根本来不及刺击,只能双手横握戟杆,用侧面狠狠扫向对方马匹的前腿。
木杆砸在马腿上的声音混在喧嚣里并不明显。但那匹马惊痛之下猛地扬蹄,骑手猝不及防,被掀下马背,摔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弯刀脱手飞出。
几个汉兵立刻涌上,长戟朝下猛戳。那匈奴人还想挣扎,被一戟刺穿大腿,惨嚎一声,随即被其他戟刃压住。林远自己的马也受了惊,人立而起,他死死抓住缰绳才没被甩下去,手臂在车板上刮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战斗持续的时间不长。这股匈奴游骑本就是为了骚扰劫掠,见车阵稳固,又有骑兵在外围牵制,丢下几具尸体和两匹无主马,唿哨一声,调头朝来时的草丘退去,很快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线后。
车阵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陈军侯下令清点伤亡。汉军这边死了三个步卒,伤了七八个,大多是箭伤。匈奴留下了五具尸体,还有一个活口,就是被林远扫下马的那个,大腿还在汩汩冒血,被草草捆住。缴获了几把弯刀、几张弓,还有两匹还算完好的马。
众人开始救治伤员,收敛同袍尸首。林远坐在车辕旁,一个老兵过来帮他包扎手臂上的擦伤,口子不深,血已经凝了。老兵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刚才那下,够险。”老兵说。
林远摇摇头,没说话。他心跳还没完全平复,手心黏腻。刚才那一下,一半是靠兑换的骑术控住了马,另一半是靠危险感知带来的直觉闪避和时机把握。侥幸罢了。
正收拾着,东北方向忽然传来声音。
那声音初时极低,像远天的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很快,声音变大了,是密集如暴雨般的马蹄声,绝非刚才那几十游骑可比。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抬头望去。
草丘的顶端,先是冒出一杆高高飘扬的赤色旗帜,旗上绣着金色的纹路,看不真切。紧接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战马跃上丘顶,马背上是一名银甲将领。那甲胄在灰蒙天光下依然耀目,猩红的披风被狂风扯得笔直飞扬,如同燃烧的火焰。
紧随其后,更多的骑兵如同洪流般涌上丘脊。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骑士披挂整齐,鞍侧挂弓负箭,腰间环首刀整齐划一。人数约在百骑左右,但那股冲霄的气势,却仿佛千军万马。
这支骑兵根本没有停留的意思。白马银甲的将领目光如电,扫过下方这片狼藉的小战场和那些正在打扫的汉军步卒。他的面容极为年轻,甚至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少年锐气,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专注到极致的漠然,仿佛眼前的一切——尸体、伤员、缴获——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风景。
他的目光在陈军侯所在位置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他甚至没有勒马,只是手臂一抬,向前一挥。
“追!”
声音清越短促,穿透风声。
百骑如一人,马头齐齐转向西北,顺着匈奴游骑退却的大致方向,狂飙而去。马蹄踏碎草皮,卷起烟尘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瞬间掠过荒野,速度快得惊人。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那一抹刺眼的银白和如雷的蹄声就已远去,只剩下逐渐消散的烟尘和空气中残留的震动。
车阵内外一片寂静。
陈军侯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转向还有些发愣的部下。
“都看见了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冠军侯的骠骑部曲。来去如风。”
士兵们低声议论起来,语气兴奋。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场面,足以让他们在今后很长时间里反复咀嚼。
林远没有参与议论。他站在原地,望着霍去病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草丘和铅灰色的天空。
与在秦国时见到的卫鞅不同。卫鞅是冷的,沉的,像一块投入沸水也不会融化半分的坚冰,所有的力量都向内收敛,用于塑造和镇压。而刚才那位年轻的冠军侯,他的锐利是外放的,炽热的,骄傲得毫不掩饰。他就像一柄刚刚淬火出鞘的利剑,只为向前劈砍、撕裂、征服而存在。他的眼里只有前方的敌人和通向胜利的道路,身后的一切,无论血火还是功绩,似乎都与他无关,不值得回头一顾。
想要获得这样一位统帅的注意?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手臂,又摸了摸怀里那卷毫无动静的古简。刚才那场小战,自己这点表现,在对方眼中恐怕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他行动迅捷如风,目标明确如箭,心气高傲如鹰。普通的军功,寻常的勇武,恐怕连让他侧目一瞬的资格都没有。
必须更加主动。
在这片以铁与血为幕布的广阔舞台上,他不能只是等待。他需要寻找,甚至创造,一个能让那道如流星般轨迹稍微停顿一下的机遇。或者,展现出某种超乎寻常的价值。
风还在吹,带着塞外初春的寒意和淡淡的血腥气。车队重新整顿,缓缓开动,继续向着既定的方向前进。林远翻身上马,握紧缰绳,目光再次投向北方空旷的天地。
那里是战场,是传奇书写之地,也是他必须设法融入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