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稀落下去的,林远记不清了。
他坐在一具尸体旁,手臂上火辣辣地疼。刚才混战中,一个匈奴兵从侧面扑来,弯刀砍向他脖颈,他勉强用环首刀格开,另一只手抓住对方皮甲的前襟,两人一起滚下马。在地上扭打时,那匈奴人抽出一把短匕,扎向他肋下,他侧身躲开要害,匕首划开了左臂的皮甲和皮肉。最后是同袍赶过来,一戟刺穿了那匈奴人的后背。
林远喘着粗气,用还能动的右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他抬头望向四周。
战场已经平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惨叫和呻吟。目之所及,全是尸体。汉军的玄甲和匈奴的杂色皮袍混杂在一起,铺满了这片荒原。折断的长矛、崩口的弯刀、散落的箭矢随处可见。几面匈奴的旗帜倒伏在血泥里,被踩踏得不成样子。风卷过来,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灌进鼻腔,让人胃里翻腾。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缓慢地浮上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脱感。周围还有不少汉军士兵,或坐或跪,人人带伤,脸上糊着血和泥,眼神茫然而疲惫。没有人欢呼,胜利来得太惨烈,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个军官模样的骑马在尸堆间穿行,大声呼喝着清点人数,收拢还能站起来的士卒。林远看到同队的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聚拢过来。老吴也在,他丢了一只耳朵,半边脸都是血痂,走路一瘸一拐。
“还活着几个?”老吴哑着嗓子问。
“看到五个,加你六个。”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士卒回答,“王老七没了,李二狗也没了,刚才看见他胸口插着三支箭。”
老吴点点头,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块脏布按在耳朵上。他看了看林远的手臂。“伤得重不?”
“皮肉伤。”林远说。他自己撕了截里衣的下摆,胡乱缠了几圈,血暂时止住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收兵的信号。还能动的汉军开始缓慢地向几处较高的土坡移动,那里已经插起了汉军的旗帜。林远跟着人群走,脚下时不时踩到软绵绵的东西,他不敢低头细看。
战果很快统计出来。
传令的骑兵在队伍间奔驰,大声传达着消息。阵斩匈奴折兰王、卢侯王,俘获浑邪王子,还有相国、都尉等高官。斩首八千九百余级。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斩首近九千,俘获王子和重臣,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大捷。但很快,另一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汉军自身,减员近七成。
出发时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还站着的,十不存三。林远所在的轻骑队,三十多人,现在只剩十一个,几乎个个带伤。更大的伤亡出现在正面突击的主力骑队里,那些跟随着霍字大旗直插敌阵最厚实处的精锐,很多都没能回来。
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更重了。
霍去病是在午后出现在土坡上的。
他没有骑马,银甲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披风破了几处。他站在那里,听着几名高级军官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大胜后的喜悦,也没有听到惨重损失时的震怒或悲痛。他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
“就地休整一日。救治伤员,收缴战利品。阵亡将士,就地择高燥处掩埋,立标记。”
说完,他转身走下山坡,身影消失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方向。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命令传达下来,疲惫的士兵们开始动起来。轻伤的帮着搬运同袍尸首,寻找还能用的箭矢和兵器。缴获的匈奴马匹被集中看管,那些王公贵族的帐篷和财物被清点封存。林远被分去掩埋尸体,用还能动的右手和同袍一起,在土坡背阴处挖出浅坑。
一具具汉军士卒的遗体被抬过来,摆进坑里。很多人面目全非,只能凭残破的衣甲辨认。没有棺木,没有仪式,只有一层层覆盖上去的泥土。林远挖土的时候,手臂伤口崩开,血又渗出来,他咬咬牙,没停下。
干完活,天已经擦黑。
几堆篝火在营地里燃起来,驱散些春夜的寒意。林远和剩下的几个同袍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啃着硬邦邦的干粮。有人拿出水囊,大家轮流喝一口。火光照着一张张沾满血污、疲惫不堪的脸。
队率老吴跛着脚走过来,挨着林远坐下。他看了看林远重新包扎过的手臂。
“你小子,命大。”老吴说,声音很哑,“混战的时候,我看见你砍翻了一个,后来又撂倒一个?还是两个?”
林远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
“我替你记了。”老吴从怀里摸出块木片,用炭灰在上面划了几道。“至少三个。回头报上去,记小功一次。回去有赏,说不定能多分几亩地,或者升个伍长什长。”
林远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赏赐,升迁,这些此刻听起来很遥远。手臂的疼痛和浑身的酸乏更真实。
马蹄声由远及近。
火光映照下,霍去病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缓辔巡视营地。他没有穿那身耀眼的银甲,换了件普通的玄色战袍,但身姿依旧挺拔。他走过一处处篝火,目光扫过火堆旁那些带伤的士兵。
偶尔他会停下来,问一两句。
“伤在哪?”
“还能骑马吗?”
被问到的士卒慌忙起身回答,他听完,点点头,便继续向前。话语简短,没有安慰,也没有激昂的鼓动,只是确认。确认还有多少人能战斗。
林远这堆篝火靠近边缘。霍去病走过来时,火光跃动,照亮他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目光掠过篝火旁这几个人,在林远包扎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林远放在身旁的那把环首刀。
刀身上有好几处新的豁口,沾着没擦净的血污。
霍去病的视线在那豁口上停了大概半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看向队率老吴。
“你这队,还有多少人能战?”他问。
老吴立刻站起来,挺直身体。“回将军!轻伤能动的,连我在内,十一人。重伤需休养的,四人。”
霍去病默然片刻,似乎在心里计算着什么。他微微皱了下眉,那眉头很快又舒展开,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便调转马头,带着亲卫,走向下一处篝火。猩红的披风在火光明灭中拖出一道沉暗的轨迹。
林远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
没有特别的关注,没有赞许,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刚才那半次呼吸的停留,或许只是对一把损毁兵器的无意一瞥。但他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统帅,刚才那短暂的巡视里,目光像冰冷的尺子,量过了每一张还能战斗的脸,每一具还能挥动兵器的手臂。
他在评估。
评估这场惨胜之后,手里还剩下多少可用的力量。斩将夺旗的大捷,似乎并未让他满足。皋兰山只是开始,河西走廊还横亘在前方,远未打通。
而自己,林远想,凭借今天在血泥里砍杀的那几下,大概只是在这位将军心中,留下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一个受了伤,但还能勉强站起来的卒子。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夜风吹过战场,带着无法散尽的铁锈味和隐约的哀戚。远处,掩埋同袍的土坡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几点未熄的火光,像沉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