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军营地在长安城西北角。
林远带着他那五十人搬到新驻地时，日子已经入了冬。这里离未央宫北阙只有三四里，站在营中土坡上，能望见宫墙高耸的轮廓和角楼模糊的影子。他们的任务是轮值宫城外几条主要干道的巡哨与警戒，听起来要紧，实则多是站岗和巡视，极少有事。
比起河西前线的厮杀，这里规律得近乎枯燥。
每日卯时点卯，然后按分配的区域列队出营，沿划定路线巡视，或在指定宫门外持戟肃立。申时交班回营，操练半个时辰，其余时间自行安排。伙食比在河西时好了不少，至少能见到粟米和菜羹，偶尔还有几片干肉。
林远左臂的伤疤彻底长实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肉棱。
他有时夜里会惊醒，脑子里闪过皋兰山混战的画面，或者祁连山下冲锋时震耳欲聋的蹄声。但更多时候，他只是躺在通铺上，听着同帐士卒起伏的鼾声，望着黑暗里帐顶模糊的轮廓。
他开始有更多时间想事情。
想那两场仗是怎么打下来的，想霍去病那些看似莽撞的决策背后是什么支撑，想那些死掉的人如果活下来现在会在哪里。想多了，就觉得脑子里空，需要填东西。
他识字，在军需帐篷干过活的履历不知怎么传到了新上司那里。某天，一位姓王的军侯把他叫去，指着角落里几卷落满灰尘的简册。
“听说你懂文书？这些是旧年留下的兵书杂卷，没人看，你若闲着，可以翻翻。别弄坏就成。”
林远道了谢，把那几卷简册抱回住处。
大多是抄录的《孙子兵法》片段，字迹潦草，还有几卷不知谁写的行军杂记，记载着关中路途和某次平叛的见闻。文字古朴，许多用法和意思与他所知不同，但他静下心读时，那些字句仿佛自己会往脑子里钻。
“文化通晓”在缓慢地起作用。
他不仅读兵书，也开始留意能接触到的其他文字。同营有个老卒藏了半卷残破的《诗经》，林远用两块麦饼换来借阅三天。他还从营外市集一个旧书贩那里，买到几片写着史事传闻的木牍，内容零碎，像是街头巷尾的谈资，但能帮他拼凑这个时代的模样。
司马迁正在编纂史书的消息，他是在一次休沐日去东市时偶然听说的。几个文人模样的在酒肆里高谈阔论，提到太史令司马谈之子承父业，要写一部贯通古今的大书。林远站在街对面听了片刻，心里动了一下。
他依旧每天执勤。
未央宫北阙外的直道平整宽阔，时常有装饰华贵的马车经过，前后跟着骑马护卫的郎官。那些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能从护卫的规格和马车样式，猜到里面坐的大概是哪位列侯或公卿。
霍去病的车骑他见过几次。
冠军侯似乎不爱坐车。多数时候，他单人匹马，只带三五个亲随，就从宫门里出来。马是健硕的河西马，毛色油亮，他本人常穿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色武服，外罩一件猩红织锦的披风。腰间挂着那柄天子亲赐的宝剑，马鞍旁悬着特赐的通行金符。
守门的卫士远远看见，立刻挺直身躯，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
霍去病骑马经过时速度不快，但也不刻意放缓。他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会向值守的卫士微微颔首，算作回礼。那份勃发的、仿佛永远用不完的精气神，隔着十几步都能感受到。那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威严，而是一种骨子里的自信与锐气，像一柄收入鞘中仍掩不住寒光的利刃。
长安城里关于他的传闻越来越多。
酒肆、茶寮、甚至营中饭后闲聊，冠军侯都是最热的话题。有人说他顿顿要吃西域进贡的珍果，有人说陛下赐他的宅邸比丞相府还大，有人说他下一步就要直捣漠北，生擒单于。年轻的勋贵子弟以模仿他的衣着举止为荣，市井少年打架前也要先喊一声“我可是冠军侯门下”。
林远听着这些，偶尔会想起祁连山下那个浑身血污、目光冷硬的年轻将军。他觉得，长安城里的冠军侯，和河西草原上的霍去病，像是两个人，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
一日午后，天色有些阴。
林远带着他那队人在北阙外西侧一段宫墙下值守。这段路僻静，少车马，士卒们持戟而立，站久了难免有些松懈。林远沿着墙根慢慢走，目光扫过墙头垛口和远处街道。
宫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一人一骑，不急不缓地转出宫门，朝这边而来。猩红披风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是霍去病。
林远立刻低喝：“整肃！”
原本有些松垮的士卒们瞬间绷直身体，戟杆顿地，发出整齐的闷响。所有人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马蹄声渐近。
霍去病似乎刚与武帝议完事，脸上带着一丝惯常的沉静。他经过这排卫士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是将领巡视部队时的目光，快速，锐利，不放过任何细节。
当那目光落到林远脸上时，忽然停住了极短暂的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短到林远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但他确实看见了，霍去病那双明亮得惊人的眼睛，在他脸上定格了那么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在记忆里搜寻某个模糊的印记。
林远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挺直脊背，下颌微收，眼睛盯着前方宫墙一块砖缝，不敢转动分毫。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实质的东西擦过皮肤。是认出他了吗？从祁连山军需帐篷那次照面？还是从某份军功名单里瞥见过他的名字？他不知道。
霍去病什么也没说。
那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便移开了，继续向前扫去。随即，他轻夹马腹，马匹小跑起来，猩红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线，很快转过前方街角，消失在视野里。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林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身旁一个年轻士卒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屯长，冠军侯刚才是不是看咱们这儿了？他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另一个士卒也凑过来：“我也觉得他往这边看了！”
林远收回目光，淡淡道：“站好岗。贵人们经过，肃立便是本分。”
士卒们悻悻站回原位，但眼神里还残留着激动，互相用胳膊肘轻碰，交换着只有他们懂的笑意。
林远重新望向霍去病消失的街角。
他知道，那一眼或许是因为自己这张脸在某个场合出现过，或许只是霍去病巡视时无意识的停顿，又或许什么都不是，纯粹是自己多心。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这里，穿着汉军的甲胄，履行着职责，而那位天之骄子从他面前经过，奔向属于他的、更加耀眼的未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河西草原到长安未央宫更远。
但林远心里很平静。
他摸了摸怀中那卷始终贴身藏着的古简。简身温热，比平时更明显一些，仿佛在吸收着周围某种无形的东西——是这座宫城沉淀的权柄气息？还是这个时代昂扬向上、开疆拓土的勃勃“正气”？他不知道。他只感觉，那温热像缓慢积蓄的水，一点点涨高。
系统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的任务。
但他不急。
回营后，他照例在晚饭前练了半个时辰刀。左臂运刀时还有些滞涩，但力量在恢复。练完刀，他擦把汗，回到住处，就着油灯昏暗的光，摊开那卷《孙子兵法》的抄本，继续往下读。
同帐的士卒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吹嘘今日见闻，有的已经躺下打鼾。油灯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安静。
林远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
他知道，下一个节点总会来。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站好眼前的岗，吃好眼前的饭，练好手里的刀，读懂这些陌生的字句。把自己磨得再结实一些，再锋利一些。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平稳。
一夜很快就要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