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代郡的那天,天气还算干爽。
林远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长城灰黑色的蜿蜒轮廓。墙堞上巡哨士卒的影子很小,像粘在墙上的几点墨痕。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和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然后他转回头,跟着前面队伍的尾巴,走进一片望不到头的黄褐色里。
离开长城防线不到两百里,景色就全变了。
绿色彻底消失。地上铺满碎石子,间或有一丛丛枯死发白的矮草,被风吹得贴在地皮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土黄色丘陵,光秃秃的,线条生硬。天空显得特别高,特别空,蓝得发白。
白天太阳直射下来,盔甲很快烫手。
汗水流出来,没等淌到下巴就被烤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嘴唇先是干,接着起皮,裂开小口子。林远舔了一下,尝到淡淡的腥味。他按规矩掏出水囊,拔开塞子,只抿了一小口。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晚上温度骤降。
冷风像刀子,能透过皮袄扎进骨头缝里。篝火烧不旺,捡来的牛粪和枯草噼啪几下就烧完了。士兵们挤在一起,裹着所有能裹的东西,还是冻得牙齿打战。林远躺在硬地上,看着头顶那片从没见过的、密密麻麻挤满星星的夜空,觉得那股冷意是从星星上洒下来的。
霍去病几乎不待在队伍中间。
他要么带着最精悍的一队亲卫冲到最前面去察看地形,要么就留在后队,盯着辎重车辆和那些从匈奴俘虏里挑出来的向导。林远远远见过几次。霍去病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来回比划,嘴里快速问着什么。向导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答话时声音发抖。
断水是常事。
有两次,大军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整整一天,预想中的水源点只剩下晒裂的泥壳。整个队伍开始躁动,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霍去病下令停止前进,亲自带人往附近一处低洼地挖掘。铁锹挖下去一丈多深,终于渗出浑浊的泥水。兵士们排着队,用皮囊一点点接,接满一袋就传给后面的人。没人争抢,因为都知道,乱起来谁也别想喝。
林远把自己那百来号人管得很紧。
每天宿营,第一件事就是收齐所有水囊,按人头重新分配。身体弱的,受伤还没好利索的,能多分半口。他让几个力气大的轮流去帮那些人扎营、喂马,省下他们的体力。有人私下抱怨,说军侯偏心。林远听见了,也没解释,只是第二天分配饮水时,把抱怨那人叫到跟前。
“你昨日卸鞍,左后蹄的肚带没解。”
那人愣了一下。
“战马奔波一天,不松肚带,淤血积在背上,明天还能跑?”林远看着他,“你省了事,马废了,你靠两条腿走出这戈壁?”
那人脸涨红了,低下头。
“你的水,扣一口。”林远说,语气平常,“扣下来的,给昨日帮你喂马的老吴。有意见吗?”
“没……没有。”
“归队。”
沙暴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白天其实有些闷,风停了,太阳白晃晃挂在天上,晒得人发晕。林远心里那股熟悉的细微躁动,在午后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一根针在皮肤底下轻轻戳刺。他勒住马,抬头看天。远处地平线还是那片黄,但空气里有种奇怪的震颤感。
他猛地反应过来。
“停下!所有人停下!”他调转马头,对着自己的队伍吼,“卸车!把帐篷扯开!马车围过来!快!”
士兵们被他吼得有些懵,但长久训练的本能让手脚先动起来。辎重车被推到外侧,帐篷的牛皮苫布被七手八脚扯下,盖在车顶和空隙处。林远跳下马,帮着把几匹躁动的辕马摁倒。
“卧倒!贴着车!脸朝下!捂住口鼻!”
他刚喊完,天色就暗了。
不是天黑,而是北边地平线上,一道接天连地的黄褐色墙壁,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推了过来。轰隆隆的声音像几万面鼓同时在敲,大地开始抖动。风先到,卷着砂石打在盔甲上,噼啪作响。
然后,真正的沙墙到了。
世界瞬间变成翻滚的、呛人的黄色。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怒吼的风和打在脸上生疼的砂粒。林远趴在地上,用胳膊护住头,感觉到身下的地面在狂风中战栗。有马匹惊嘶的声音,很快被风声吞没。牛皮苫布被扯得呼啦啦响,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撕碎。
时间变得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半个时辰。风声渐渐小了,砂石落下的簌簌声清晰起来。林远抬起头,抖掉满头满身的沙土。四周一片昏黄,能见度只有十几步。他爬起来,咳嗽着,开始喊名字。
“赵大!王仲!李老四!”
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人从沙堆里、车底下钻出来,咳嗽着应声。马匹也被从沙里刨出来好几匹,打着响鼻,抖落皮毛里的沙子。清点完毕,他这队人丢了四匹马,一辆车的轮轴断了,七八个人被砂石擦伤,但都在。没人被埋,也没人跑散。
旁边其他百人队就没这么运气。
有人被受惊的马拖出去几十步,腿折了。有整整一队人没来得及找到遮蔽,被沙暴卷走七八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整个营地一片狼藉,呻吟声和军官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林远带着手下收拾残局时,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庆幸,有后怕,也有点别的东西。他没说什么,只是指挥人把断轴的车厢拆了,东西分到其他车上。
十几天后,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匈奴部落。
那是在一片背风的洼地里,几十顶灰白色的毡帐散乱分布着,牛羊圈在简陋的栅栏里。斥候回报时,霍去病只听了两句,就抬手下令。
“围了。敢持弓者,杀。”
命令一层层传下来。林远拔出环首刀,对身后打了个手势。两百人分成两股,从侧翼包抄过去。马蹄踏在沙地上声音不大,但部落里的狗先叫了起来。几个匈奴男人从帐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弓箭和弯刀。
没有喊话,没有劝降。
箭矢从汉军队伍里飞出去,冲在最前的几个匈奴人倒下。林远伏低身子,刀锋掠过一名试图砍马腿的匈奴人脖颈。温热的血喷出来,溅在沙土上,很快被吸干。战斗短促而干脆。这个部落人太少,抵抗微弱。不到一顿饭工夫,所有敢反抗的成年男子都被砍倒,剩下的妇孺老弱被驱赶到一起,蜷缩着,不敢抬头。
牛羊和马匹被从圈里赶出来。士兵们眼睛里冒出光,盯着那些喘气的活物。霍去病下令宰杀一部分,今夜加餐。营地很快飘起煮肉的香味。久违的油脂气息,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林远分到一条羊腿。他用匕首割下烤得焦黄的肉,慢慢嚼着。肉很柴,膻味重,但确实是肉。手下那些兵士吃得狼吞虎咽,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互相捶打着说笑。短暂的轻松气氛,像沙漠里偶然出现的一小片水洼。
他抬头看向中军大帐。
霍去病站在帐外,手里拿着一块肉,却没吃。他望着北方更深处那片混沌的苍灰色,眉头锁得很紧。风吹动他猩红的披风,那身影在无边无际的荒原背景下,显得异常孤独,也异常坚定。
单于主力的影子,依旧一点都没有。
他们就像把一颗石子丢进大海,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林远咽下嘴里的肉,把骨头扔进火堆。火苗窜了一下,映亮他沾着油渍和沙土的脸。
怀里的古简,隔着衣甲传来持续而清晰的温热。
那温度不灼人,却顽固地存在着,仿佛在丈量着他们深入绝域的距离,也提醒着他,所有记载于竹简上的辉煌与残酷,都诞生于脚下这样看不见尽头的跋涉,和前方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