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车走得很慢。
八匹白马拉着巨大的棺椁,辕木裹着素绢,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尘土,留下两道沉重的辙印。棺椁通体漆黑,上面覆盖着一面巨大的玄色旌旗,旗上用金线绣着巨大的“霍”字。旗角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摆动。
全军缟素。
从将校到士卒,所有人都卸去了甲胄,换上白色的麻衣。数万人马默默跟随在灵车后面,脚步压得很低,只有皮靴踩踏地面的沙沙声,绵延出去好几里。没有旗帜,没有鼓号,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白。
沿途的百姓早已闻讯。
灵车还没到村口,路旁就已经跪满了人。男女老幼,全都穿着素服,许多妇人用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有老者跪在前面,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是浑浊的米酒。灵车经过时,老人把碗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将酒泼洒在尘土里。
哭声是压抑的,从人群里一片片漫起来,像秋天原野上的风。
林远骑在马上,跟在军官队列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前方那具漆黑的棺椁上。棺椁很大,很沉,八匹马拉着也显得吃力。他想起狼居胥山下,那杆猩红的帅旗迎风疾卷的样子。想起校场上,那个银甲身影举起酒坛一饮而尽的样子。
现在,那一切都装在这具黑色的木头里了。
胸口有些发闷。他轻轻吸了口气,戈壁干冷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土腥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烛气味。
越靠近长安,路旁的人越多。
有些人是走了几十里路赶来的,鞋底磨破了,裤脚沾满泥浆。他们不说话,只是跪着,望着灵车慢慢从眼前经过。许多汉子也红了眼眶,粗糙的手掌在地上抓出深深的指印。孩童被大人按着头跪下,茫然地睁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在哭。
林远听见旁边一个年轻校尉极低地吸了下鼻子。
他转过头,看见那校尉死死咬着下唇,下巴绷得很紧,但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在沾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校尉察觉他的目光,慌忙抬手去擦,越擦越花。
林远转回头,没说什么。
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日头已经偏西。
城门外那片开阔的平野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最前面是一列列文武官员,全都穿着素服,垂手肃立。官员们身后,是整队的羽林郎,甲胄外罩着白麻,长戟如林,在斜阳下泛着冷光。
再往后,是望不到边的百姓。
灵车在距离城门百步的地方缓缓停下。
官员队列最前方,一个人影动了。他穿着没有任何纹饰的素色深衣,头上只束着简单的布巾,在一众冠带整齐的臣子中,显得异常扎眼。那人迈步向前,脚步有些蹒跚,身后两名内侍想搀扶,被他抬手挥开。
是汉武帝。
林远眯起眼睛。皇帝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朝着灵车走去。风吹起他素色的衣角,那背影在巨大的棺椁和巍峨的城墙映衬下,竟显出几分单薄。
皇帝走到灵车前,停住。
他抬起手,颤抖着,轻轻抚上那面覆盖棺椁的玄色旌旗。手指顺着金线绣出的“霍”字笔画,慢慢描摹。周围静得可怕,数万人的场地,只有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
然后,皇帝肩膀猛地一塌。
他整个人扑在棺椁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木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哀嚎。那哭声不像帝王,更像一个失去至亲的老父,悲痛彻骨,毫无遮掩。他捶打着棺木,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响声砸在每个人心上。
百官齐齐跪倒,以头触地。
羽林郎全部单膝跪地,长戟顿地,发出整齐的轰响。后面的百姓如潮水般伏倒,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山呼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原野。
林远跟着所有人下马,跪倒在地。
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皇帝那破碎的哭声混在一起。眼前闪过很多画面:河西的烽烟,漠北的风沙,狼居胥山顶的青色烟柱。最后定格在戈壁营地那面半降的、在风里微微颤抖的旗帜。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陵墓选在长安城东,依山而建。墓冢的形状被特意修造成祁连山的模样,起伏连绵,虽然规模远不能与真正的祁连山相比,但那意图再明显不过。墓前立着巨大的石碑,碑文是皇帝亲自拟定,记述霍去病一生功绩。
送葬的队伍从长安城里一直排到陵墓。
棺椁被十六名羽林郎抬着,一步步走上墓道。陪葬的物品很多:兵器、甲胄、战车模型、玉器、还有皇帝特意命人制作的河西四郡地形沙盘。每一件都被素绢包裹,郑重地放入墓室。
林远站在军官队列里,看着那具巨大的棺椁缓缓沉入墓穴。
土被一锹一锹填进去,起初还能看见黑色的棺盖,后来就只剩黄土。许多将士忍不住哭出声,有人甚至瘫坐在地上,被同僚搀扶着才勉强站稳。林远站着没动,只是看着。
他想起第一次在未央宫外看见霍去病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刚穿越过来没多久的小卒,躲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个骑在马上、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年轻将军。
不过短短数年。
墓冢封土完成时,太阳正好落到祁连山形状的墓顶后方。余晖给土黄色的坟丘镀上一层金红,远远望去,真像一座微缩的、正在燃烧的山脉。
葬礼结束七日后,论功行赏的诏书下来了。
地点在未央宫前殿外的广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有功将士按品级站成数列。内侍捧着诏书,用尖细的嗓音一个个念出名字和封赏。
林远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军侯林远,漠北之战,随军转战,于狼居胥山追击战中,率部歼敌,斩首颇众。擢为骑都尉,赐爵关内侯,赏金百斤,帛五百匹,长安西郭宅第一座,田二百亩。”
他走出队列,上前跪下,双手接过内侍递来的诏书和赏赐清单。诏书是绢帛写的,握在手里很轻,清单是竹简,沉甸甸的。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说了些勉励的话,大概是要将士们以冠军侯为榜样,继续为国效命之类。
林远低着头,应了声“臣遵旨”。
声音平静,没什么波澜。
他捧着诏书退回队列时,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关切,有羡慕,也有探究。但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诏书卷好,塞进怀里。那卷绢帛贴在心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丝不真实的凉意。
仪式结束后,他去了赏赐的那座宅子。
宅子在长安西郭,不算大,但很整洁。有前后两进院子,七八间屋舍,还配了几个仆役。仆役们跪在门前迎接新主人,头埋得很低。
林远让他们都下去,说自己要静一静。
他走进正堂,关上门。堂内陈设简单,几张席案,一个香炉,墙上空荡荡的。他在席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卷诏书,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关内侯。骑都尉。金百斤。帛五百匹。
然后他把诏书放在案上,不再看。
怀里的古简开始发烫。
那温度很清晰,带着某种规律的脉动。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简身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此刻正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像呼吸般明灭。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清晰,没有感情。
“霍去病锚点任务结束。”
“任务全程参与度:高。关键节点见证完整度:高。历史扰动抑制效果:优秀。”
“综合评定:优秀。”
“奖励结算:文明点数+2000点。当前累计点数:4300点。”
“获得特殊奖励:‘勇锐之魂’临时技能碎片。使用后可于短时间内大幅提升爆发力与无畏气概,效果持续一刻钟,使用后碎片消失。”
“解锁新能力预览:下一锚点时代相关基础能力‘治政之识’已激活部分信息。详情将在进入新时代后开启。”
“提示:本时代主要锚点任务已完成,停留时间剩余十二时辰。请做好脱离准备。”
声音停了。
林远握着古简,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长安城的喧嚣隐约传来,却又好像隔得很远。他闭上眼睛。
这几年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从边塞小卒,跟着队伍出长城,第一次看见草原。河西之战,跟着大军席卷千里,看着那个年轻将军如何用兵如神。受封军侯,在营地里管着一百多号人,学着怎么带兵,怎么在厮杀中活下来。
漠北远征。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戈壁,能把人烤干的太阳,能把骨头冻透的夜晚。沙暴来临时遮天蔽日的黄,和手下那些兵士从沙堆里爬出来时灰头土脸却还活着的庆幸。
狼居胥山。
那柱青烟,那面在山顶飘扬的汉旗,那回荡在天地间的鼓乐与诵唱。那一刻胸膛里几乎要炸开的澎湃与崇敬。
然后就是南归。咳嗽声。马车。半降的旗帜。戈壁上那声撕裂般的哭嚎。数万人跪倒一片的白色海洋。
还有刚才,那具沉入祁连山形墓冢的黑色棺椁。
他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西汉长安的夜空展现在眼前。没有后世那些光污染,星空格外清晰璀璨,一条乳白色的银河横贯天际,万千星子洒落其间,明灭不定。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拂在脸上。
他望着星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冠军侯,走好。”
说完这句,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星空,也不再看窗外这座两千年前的长安城。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卷古简,双手握住。
集中精神。
古简表面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金色的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顺着简身游走、汇聚,最后化作一团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晕,将林远整个人包裹进去。光晕缓缓旋转,堂屋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像是隔了一层晃荡的水面。
汉代的气息——那种混合着泥土、烽烟、皮革和香烛的特殊气味,正在迅速淡去。
光晕越来越亮,林远的身影在其中渐渐透明。
最后一眼,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座祁连山形的墓冢,在星光下静静矗立。
然后,光芒彻底吞没了一切。
堂屋内,空无一人。案上那卷绢帛诏书还摊开着,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绢帛的边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