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山道比想象中好走。
路面是压实的黄土,不算宽阔,但足够车马通行。两侧山势平缓,树木稀疏,视野开阔。蜀军主力行进的速度很快,队列里的步卒几乎是小跑着前进,只听见一片密集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林远骑马跟在中军书记队伍里,一手控缰,另一手握着简牍和笔。
每隔十里左右,路旁会出现一块残破的石碑或一株形状特别的树。那是前军留下的标记。林远在简上记下“巳时三刻,过黑松岭”“午时初,至岔河口”。数字和地名枯燥,却勾勒出大军推进的轨迹。
消息来得更快。
第一份捷报是午后送到的。一名斥候满身尘土,从队列前方逆着人流策马奔来,直奔中军那辆不起眼的青盖轺车。不久,命令传下:南安郡守弃城东逃,郡城已降。队伍里响起一阵压低的欢呼,很快又平息下去,只剩下更急促的脚步声。
林远在简上记下:“南安郡降。”
笔尖还没抬起,第二骑又至。安定郡遣使请降,愿献粮秣以助军资。接着是第三份:天水郡治下冀城县令开城门,迎前锋入城。捷报像滚落的石子,一颗接一颗砸进中军,激起细微却持续的涟漪。书记帐篷里,几个书佐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研墨的手快了些,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林远负责将送来的战报分类。竹简或木牍上字迹潦草,是前线将领仓促写就。他得辨认清楚,按郡县、时间、事件摘出要点,另抄一份清晰的,呈送诸葛亮案头。南安弃城,安定献粮,天水部分属县归附……墨迹在简上延伸,陇右三郡的轮廓逐渐被这些消息填满。
他抄写时,能感到怀里古简持续散发的温热。那温度平稳,没有剧烈波动,仿佛在默默记录这顺利得有些意外的开局。
傍晚扎营时,陈书记官把林远叫到一边。
“丞相有令。”老陈语速很快,“即日起,你专职整理降附名录,兼录接见谈话要点。凡陇右来降之官吏、将领,其姓名、籍贯、原任官职、所献物资、归附缘由,皆需详记。另,丞相若与彼等交谈,你需在侧,录其要旨。”
林远点头应下。
老陈看了他一眼,补充道:“此录关乎日后安抚任用,务求准确,不可轻忽。”
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中军大帐立起来后,诸葛亮没进帐休息,直接命人在帐前空地支起几张木案,摆上笔墨简牍。降官和本地父老已经陆续到了,聚在辕门外等候传唤。林远抱着新领的一沓空白简牍,在角落一张小案后坐下。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穿粗绸袍子的中年人,自称原是南安郡户曹掾。他说话有些结巴,额头上全是汗,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小吏,从未苛待百姓。诸葛亮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郡中仓廪数目、民户口数。那人答得颠三倒四,诸葛亮也不催,等他说完,温言安抚几句,让他先下去休息,日后量才叙用。
林远笔下记着:“南安户曹掾王禄,献籍册三卷。言郡守东逃时,曾私藏粮仓钥匙,未使溃兵劫掠。”
第二个是安定郡来的使者,是个文吏,举止从容些。他奉上郡守的亲笔降书和一份粮草清单,说话条理清晰。诸葛亮细问郡中豪强态度、羌胡部落动向,那人一一作答。诸葛亮听完,点点头,当即口授一道安民告示,免除本年度三成田租,命使者带回张贴。
林远记录:“安定使者李攸,献粟千五百石。言郡中杨、赵二氏,愿助军资。丞相令免租三成,以安人心。”
人一个个进来,又一个个出去。案头记要的简牍堆起一小摞。诸葛亮始终坐着,背挺得很直,问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疲惫。天色暗下来,亲兵在四周点上火把。火光跳动,映着他清瘦的侧脸和案前那些低头陈述的面孔。
林远手腕酸了,就悄悄活动一下手指,继续写。他笔下不仅有言辞,还有那些降官说话时的神态,不安的、讨好的、观望的。这些细节不一定会呈上去,但他觉得该记下来。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蜀军主力并未停留,继续向西推进。沿途关隘守军往往望风而遁,偶有抵抗,也很快被前锋击溃。诸葛亮的中军跟着移动,每至一地,接见降附、处置政务的场景便重演一遍。林远白天骑马赶路,晚上整理名录、抄录告示,眼皮时常发沉,全靠浓茶撑着。
进入天水郡地界时,情形有些不同。
郡治所冀城已在前锋控制下,但郡中豪族、旧吏态度暧昧,前来拜谒的人不多。诸葛亮也不急,下令大军在城外扎营,自己只带少量护卫和属官入城,住进原本的郡府。府衙还算完整,前堂宽敞,只是有些冷清。
安顿下来的次日,诸葛亮在府衙前堂召见一批天水郡的降将和属吏。
这次来的人多了些,有二十几个。穿戴各异,有穿旧戎服的武官,有着文吏袍服的掾属,也有几个像是本地豪族代表。他们按次序进入堂内,分立两侧,没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林远坐在堂侧偏后的位置,面前摊开简牍。他抬眼扫过那些人,目光在一个年轻军官身上停了停。那人站在武官队列靠前的位置,身姿挺拔,穿着半旧的皮甲,腰佩长剑。脸型方正,眉毛很浓,眼神沉静,正微微垂目看着地面,不似旁人那样左顾右盼或面露忐忑。
诸葛亮从后堂转出,众人躬身行礼。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始问话。先是郡丞,问府库账目;再是功曹,问官吏考绩;接着是几个都尉、司马,问城中戍卒数目、武库军械。回答大多谨慎,泛泛而谈。诸葛亮听着,不时在案上简牍记一两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问到那年轻军官时,情况变了。
“你现任何职?”诸葛亮看向他。
年轻军官出列,拱手行礼,动作干脆。
“回丞相,卑职姜维,字伯约,现为天水郡参军,兼领本郡中郎将。”
声音清朗,不高不低。
“参军。”诸葛亮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陇右地理,你熟悉否?”
“卑职本郡人,少时便随家父踏勘陇山诸道,后任职中,亦常巡视关隘。”姜维答得流利,“祁山以西,渭水南北,主要道路、山隘、水源、屯戍之处,大致了然。”
“哦?”诸葛亮身体微微前倾,“那你且说说,若魏军自关中驰援陇右,最快当走哪条路?沿途可有险阻可恃?”
堂内静了一下。这问题尖锐,且涉及军事机密。几个降将互相看了看。
姜维却无迟疑。
“若自长安发兵,最速当走陇山道,经街亭,入陇右。”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此道平坦,利于大军车骑奔驰。然街亭乃咽喉,地势虽非绝险,却控扼道口。若能以精兵据守,深沟高垒,纵使数倍之敌,亦可阻其旬月。”
他稍顿,继续道:“陇山道另有支线数条,如番须道、鸡头道,皆崎岖难行,只容小队攀越,大军辎重无法通过。魏军若遣偏师由此袭扰,需防之,但不足撼大局。”
诸葛亮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依你之见,街亭守将,当备何处?”
“当据城东山阜。”姜维答得很快,“山下即大道。据阜立寨,可俯瞰全道,矢石可及。山下水源,亦在控中。唯需注意,山阜东西两侧有缓坡,需筑垒设栅,防敌迂回。”
他说完,堂内更静了。几个老将模样的人看着姜维,神色复杂。
诸葛亮没立刻说话。他看了姜维一会儿,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有些锐利。
“魏军在陇右各戍,兵力配置,你可知晓?”
姜维点头。
“卑职职司所涉,略知大概。上邽驻军约三千,主将费曜;祁山堡原有戍卒五百,今已溃散;西县、显亲、临渭诸戍,各数百至千余不等,彼此呼应不畅。另,羌胡部落散居渭水南北,向背不一,若抚慰得当,亦可为助。”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数据具体。
诸葛亮听完,忽然抚掌。
“好。”
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诸葛亮看着姜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林远第一次见到的笑意。
“伯约真凉州上士也。”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姜维怔了一下,随即深深躬身:“丞相过誉。”
“非过誉。”诸葛亮转向侍立在旁的杨仪,“即日擢姜维为奉义将军,仍领原部骑兵,随中军参赞军事。一应待遇,比照军中旧将。”
杨仪领命。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奉义将军是杂号,但“随中军参赞军事”这个安排,意味大不相同。几个降将看向姜维的眼神,多了些别的意味。
姜维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维,谨遵丞相令。”
接见又持续了一阵,但气氛已然不同。诸葛亮问话的节奏明显快了,姜维不时被问到,应答如流。其余人似乎也受了感染,说话比先前实在了些。
散场后,诸葛亮将林远叫到跟前。
“方才姜维所言,关于陇右地理、魏军戍守、街亭地势诸节,你单独录一份详册。”他吩咐道,“其出身、履历、族亲,亦需查明补入。此子才具,不止于此。我观其言谈,有章法,知进退,非寻常武夫。”
林远应下。
诸葛亮望向堂外,那里姜维正与杨仪说话,侧影在日光里显得挺拔。
“蜀中人才凋零。”诸葛亮声音很轻,像是自语,“今得伯约,如得凤凰。北伐后继,或有所托。”
林远低头记录这句话。笔尖划过竹简,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能听出诸葛亮话里那丝难得的欣慰,那是连日操劳中,终于见到一点亮光的松弛。
可他自己心里,那点不安却隐隐浮动。
开局太顺了。三郡响应,势如破竹,又得姜维这般人才。一切都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而梦,总是要醒的。怀里的古简贴在心口,温润中,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波动,一闪而逝。
他收起笔,看向堂外。
姜维已经告退离开,身影消失在廊柱后。这个刚刚被寄予厚望的年轻将领,能否真的不负所托?而那片大好形势之下,曹魏的铁骑何时会撞破梦境,带来第一声惊雷?
更重要的是,街亭。
那个刚刚被姜维清晰指出的咽喉之地,丞相会派谁去守?
林远不知道。他只知道,记录在简牍上的这些胜利与收获,此刻都还轻飘飘的,没有落到实地。而历史的阴影,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