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三郡归附的消息传开,营中士气涨了几分。士卒们走路时腰板挺得更直,饭食时的说笑声也多了些。可中军大帐里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沉。
林远能感觉到。
他每日进出大帐送递文书,总能看见那张摊在案上的舆图。诸葛亮的目光长时间停留在陇右与关中交界那片区域,手指在几个点上反复移动,眉头锁得很紧。将领们议事的次数多了,每次出来的将校,脸上都看不见轻松。
这日上午,亲兵传令,所有在营将校即刻入帐议事。
林远抱着记录用的简牍进去时,帐内已经站满了人。赵云、邓芝在前线未归,魏延、吴懿站在左侧首位,后面是高翔、马忠等一众将领。右侧是杨仪、费祎等文吏参军,马谡站在其中,脸色绷着,眼神却亮。王平立在武将队列靠后的位置,沉默不语。
诸葛亮从后帐转出。
他没落座,径直走到舆图前,转过身。帐内霎时安静。
“诸君。”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凿在木头上,“我军已得陇右三郡,开局尚顺。然曹魏关中援军,不日必至。”
他侧身,手指点在舆图上一处。
“街亭。”
指尖敲了敲那两个字。
“此地虽小,干系全局。”诸葛亮目光扫过众人,“街亭乃陇山道咽喉,魏军自关中入陇右,必经此地。此处若失,则魏军铁骑可长驱直入,陇右新附诸郡势必反复。届时我军首尾难顾,粮道断绝——”
他停顿了一下,帐内空气几乎凝住。
“则此番北伐,功亏一篑。吾大军休矣。”
最后几个字说得慢,砸在每个人心上。将领们屏住呼吸,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诸葛亮收回手,负在身后。
“街亭必须守住,且须万无一失。”他看向帐下,“何人愿往,担此重任?”
话音落下,左侧一人大步出列。
是魏延。
他抱拳,声如洪钟:“末将愿往!给延一万人,据住街亭道口,筑起营垒。张郃若来,管教他寸步难进!”
接着,吴懿也站了出来。
“末将亦可往。”他语气沉稳,“街亭地势,某曾勘察。当道下寨,深沟高垒,据险而守,纵使数倍之敌,亦可周旋。”
几位宿将纷纷请命,帐内响起一片请战声。林远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竹简,沙沙作响。这些人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经验丰富,确实是稳妥的选择。
就在此时,右侧响起一个声音。
“丞相!”
林远抬眼看去。马谡从文吏队列中走出,站到帐中。他脸色有些发红,胸膛微微起伏,眼神灼灼望着诸葛亮。
“幼常?”诸葛亮看着他。
马谡深吸一口气,拱手。
“街亭之地,谡熟思久矣!”他声音清朗,语速很快,“此地当道下寨,阻敌援军,正合兵法‘据险而守,以逸待劳’之要义!谡自幼熟读兵书,深知地形要害。若得精兵一支,必当扼守要冲,保街亭无失!”
他越说越激动,向前迈了半步。
“谡虽未曾独领大军,然随军参赞多年,于攻守战策,颇有心得。今逢此机,正是报效国家之时!”他抬起头,声音拔高,“谡愿立军令状!街亭若失,甘当军法!”
帐内静了一瞬。
几位老将对视一眼,神色各异。魏延眉头皱起,嘴角动了动,却没说话。吴懿抚须沉吟。有两位年轻些的将领看着马谡慷慨陈词,眼中露出赞同的神色。
马谡见众人反应,又转向诸葛亮,滔滔不绝起来。他引《孙子》,论《吴子》,分析街亭周遭山形水势,何处可设伏,何处宜立寨,说得头头是道。那些兵书上的句子从他口中淌出,流畅自然,听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林远笔下记录着这些话,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他抬眼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沉默站着,目光落在马谡脸上,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挣扎。林远知道他在想什么——先帝那句“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此刻一定在他脑中回响。
可马谡还在说。
“……故街亭之守,首重地势。据高阜而临下,控水源而绝敌。此正用武之地也!谡请兵前往,必不负丞相所托!”
他说完了,帐内重新陷入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诸葛亮。
诸葛亮没动。
他看着马谡,看了很久。马谡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脸上是混杂着自信与急切的神情。那是渴望证明自己的神情,是一个从未独当一面的参军,终于等到机会时的光亮。
林远看见诸葛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
先帝的告诫,与眼前这张年轻而热切的脸,在激烈撕扯。蜀中将领青黄不接,赵云年迈,魏延性烈,年轻一辈里,马谡确实是最有才学、最有见解的一个。这些年来随军献策,常有中肯之言。或许……这是个机会?或许该让他试一试?或许先帝的评断,只是基于往日的印象?
帐内的寂静持续着。
魏延忍不住了,出声道:“丞相,街亭事关重大,还是——”
诸葛亮抬起手。
魏延的话戛然而止。
诸葛亮的目光从马谡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帐中众将。他看到了魏延脸上的不赞同,吴懿眼中的忧虑,也看到了几位年轻将领被马谡说动后的期待。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马谡身上。
良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幼常。”
马谡身体一振。
诸葛亮缓缓道:“你既然主动请缨,熟知兵法……便由你统领前军,王平为副,即刻率兵两万,前往街亭。”
帐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马谡脸上瞬间涌上狂喜,深深躬下身去:“谡领命!必誓死守住街亭!”
“且慢。”诸葛亮的声音压过他的激动,“街亭守御,要点在于当道扎营,深沟高垒,坚守待援,不得主动出击。你到了街亭,务必——当道下寨。此四字,切记切记。”
他特意重复了“当道下寨”,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马谡连声应道:“丞相放心!谡熟读兵书,深知守险之要,必依令而行!”
诸葛亮点点头,却还是看着他,又补充一句:“凡事多与子均商议。他久经战阵,经验老成。”
王平出列,抱拳领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沉声应了个“诺”。
马谡转向王平,脸上带笑:“今后还需子均兄多指教。”
王平没接话,只是又拱了拱手。
诸葛亮挥挥手:“去罢。即刻点兵出发,不得延误。”
马谡和王平躬身退出大帐。帐帘落下时,林远看见魏延盯着那晃动的帐帘,嘴唇抿成一条线。吴懿叹了口气,摇摇头。其他将领面面相觑,终究没人再说什么。
会议散了。
将领们陆续退出。林远低头整理记录,将诸葛亮的任命口述一字不差地抄在正式的任命文书上。笔尖划过竹简,墨迹延伸,写下“命参军马谡统领前军,副将王平,率兵两万驰守街亭”这些字时,他的手很稳。
可心里那口寒气,却一点点漫上来。
他知道这张任命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街亭那座小山,即将被鲜血浸透。他知道马谡不会听令当道下寨,他知道王平的劝谏会被置之不理,他知道张郃的铁骑会踏碎蜀军的咽喉。
他知道这一切,却只能看着,只能记录。
怀里的古简传来一阵清晰的凉意,那凉意渗进肌肤,直抵骨髓。林远握笔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简牍边缘,晕开一小团黑渍。
他抬起头。
诸葛亮还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帐门。午后的日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却照不亮那个清瘦而孤独的背影。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图上那个叫做街亭的小点,一动不动。
林远收起笔,卷好任命文书。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已经碾过了这个节点,正朝着既定的深渊,轰然驶去。而他,这个来自千年后的见证者,除了在简牍上留下这行注定被后人反复审视的文字,什么也做不了。
帐外传来兵马调动的号令声,马蹄声,士卒奔跑的脚步声。马谡的前军,正在集结。
林远抱着文书走出大帐。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营中尘土飞扬,一支支队伍正向辕门外开拔。队伍前列,马谡骑在马上,正与身旁几名属官说着什么,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神采。王平跟在他侧后方,沉默地控着马缰。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营门外的尘土里。
林远站在帐前,望着那个方向。怀里的古简,凉意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