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睁开眼。
额头压着微凉的木质桌面，视线里是一角摊开的书卷。墨字清晰，竖排，从右向左。他慢慢直起身，脖颈有些发酸。手掌按在桌面上，触感实在，指腹能摸到木头纹理。
这是一间宽敞的屋子。
四壁刷了白灰，几扇直棂窗敞着，透进明亮的天光。空气里有墨和纸的味道，还混着一点淡淡的木头香。屋内整齐排列着十几张书案，每张案后都坐着一个身穿青色或灰色圆领袍衫的年轻人，大多低头看书，或提笔书写。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窸窣声。
他低头看自己。
身上也是一件青色的圆领袍衫，布料细密挺括，腰间束着黑色革带。手是年轻男子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像是常握笔杆留下的。一段不属于他、却又自然流淌的记忆正在意识深处迅速归位、融合。
林远，字子瞻。陇西狄道人，年十九。去岁由州学推举，经考选，得入京师弘文馆附学。馆中生徒，多为五品以上官员子弟及各地选拔的俊才，习经史，明典章，以备将来仕进。
这里是长安。
大唐京师，天下之中。时间是……贞观六年。记忆里还残留着离家时阿爷的叮嘱：“好生进学，莫负了这太平年岁与朝廷选才的恩典。”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案上书卷。
《五经正义》《群书治要》，还有一摞写满字的麻纸，是前日博士留下的策问题目，关于《礼记》中“礼运大同”篇的释读。文字入眼，意思便自然浮现，毫无滞涩。这不仅仅是身体原主留下的学识，更有一份庞大、系统、超越时代的知识体系，正在意识中稳稳落定，与原有记忆无缝衔接。
唐代高级知识包，加载完成。
官制、律法、舆服、礼仪、长安一百零八坊的方位布局、东西两市的行当规矩、宫城皇城的门禁制度……海量信息如同早已熟稔的背景，静静陈列，随时可供调取。就连窗外偶尔飘来的、带着市井气息的模糊吆喝声，他也能分辨出大致来自哪个方向，可能是售卖什么货物。
午时散学的钟磬声响起。
馆中学子纷纷起身，收拾书卷，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林远也随众人走出学舍。门外是一方宽敞的庭院，青砖铺地，几株高大的槐树投下浓荫。穿过庭院，走出弘文馆的朱漆大门，喧闹的人声与鲜活的市井气息便扑面而来。
眼前是笔直宽阔的街道。
夯土路面被车轮和足迹压得平整坚实，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道旁挖有排水沟，沟边栽着成行的槐柳，枝叶正绿。坊墙高耸，将城市分割成一个个规整的里坊，但坊门敞开，行人车马往来不绝。
行人衣饰各异。
有头戴幞头、身着圆领袍的寻常男子，也有梳着高髻、穿着间色裙的妇人。更有不少深目高鼻、卷发虬髯的胡商，牵着骆驼或马匹，驮着鼓囊囊的皮袋包裹，口音古怪地交谈着。偶尔还能看到身着特色服饰的高丽、新罗使者模样的队伍，在礼部官员陪同下缓行而过。
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有牲畜的气味，有尘土味，也有不知从哪家香料铺子飘出的馥郁芬芳。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却不让人生厌，反倒透出一股旺盛的、蒸腾的活力。
人们脸上大多带着一种神色。
那不是后世承平年月的安逸或麻木，而是一种建国未久、百废待兴却又大步向前的昂扬。步履匆匆，眼神里有期待，有盘算，也有属于这个新兴大帝国子民不自觉挺直几分的腰杆。
林远顺着人流，往东市方向走去。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旗招飘扬。绸缎庄、金银铺、酒肆、食店、书肆、药行，鳞次栉比。一家临街的茶铺里坐满了人，有士子模样的，也有商贾打扮的，正高声谈论着什么。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昨日西市波斯邸又到了一批新货，玻璃器皿通透得很，就是价钱咬手。”
“听说朝廷又要考核州县吏治了？这次好像比往年更严。”
“严些好！贞观初年陛下下诏让百官极言得失，那是动了真格的。如今四海渐安，这‘纳谏’的风气可不敢丢。”
“说到纳谏，昨日秘书监魏公是不是又递了封奏疏？我有个在门下省当值的远亲，说魏公这封折子言辞可是锋利得很，直指……”
话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听不真切了。但“魏公”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林远心湖，激起清晰的涟漪。
魏徵。来了。
他走进茶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茶汤。茶是碾碎的茶末煮沸后冲调的，加了盐和姜，味道有些奇特。他慢慢喝着，目光却留意着邻桌几位年纪稍长、像是小吏或低级文士的茶客。
他们果然又接上了话头。
“……直指陛下修葺洛阳宫室，有些过于耗费民力了。”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人低声道，“据说引经据典，把隋炀帝的例子都搬出来了。”
“陛下如何反应？”另一人问。
“还能如何？据说当时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把奏疏留中了。今日朝会后，还特意留魏公单独奏对，赏赐了绢帛。”
“啧，魏公这胆魄……上次陛下得了一只佳鹞，正把玩于臂上，见魏公来奏事，怕他唠叨，忙把鹞子藏入怀中。魏公佯装不知，故意奏事良久，结果那鹞子竟活活闷死怀中。陛下事后也只得苦笑。”
“耿直是真耿直，可有时也太过……不留情面。听闻有些朝臣私下议论，说魏公恃宠而骄，有失臣礼。陛下圣明宽宏，方能容他。”
“话不能这么说。若无魏公这等诤臣时时警醒，这‘贞观之治’的清气，焉能长久？”
几人声音渐低，转为其他闲谈。
林远喝完碗中茶汤，付了钱，走出茶铺。
夕阳西斜，将长安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宏大。笔直的街道伸向远方，坊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喧闹的市声依旧，胡商的驼铃叮当作响，孩童在巷口追逐嬉笑。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心头思绪翻涌。
盛世的气象是真切的，蓬勃的活力也是真切的。那种开放与自信，渗透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上。而魏徵这个名字，以及围绕他产生的敬佩、感慨乃至非议，如同投入这盛世光华中的一道特殊光影，明亮，锐利，却也投下些许复杂的阴影。
君臣相得。
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是无数次的犯颜直谏、从善如流、忍耐、权衡，甚至可能有不为人知的龃龉与压力。历史之暗会从哪里下手？是制造更深的隔阂，是煽动朝臣的攻讦，还是诱使这难得的政治清明逐渐变质？
他不知道具体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已身处这个时代，成为这宏大画卷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可能拥有特殊视角的点。弘文馆学生的身份，是观察，也是起点。
回到馆中学舍时，暮色已浓。
屋内点了灯，几个同窗还在灯下用功。林远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没有立刻翻开书卷，只是望着窗外渐深的夜空，和远处宫城方向隐约可见的巍峨轮廓。
任务明确了。
见证，并维护。在这片前所未有的盛世光芒之下，有些东西比表面的繁华更珍贵，也更脆弱。他需要看得更清楚，也需要走得更近。
夜风从窗口送入，带着长安初夏微暖的气息。
